“奴在。”
院门外,赵高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疾步走近。
他微微弓着腰,双手拢在袖子里,眼观鼻鼻观心。
“传朕密令给丞相李斯、内史令和蒙恬。”
嬴政的语气加重了几分,带着毋庸置疑的杀伐之气,“新科入榜的人,一半留在咸阳各部观政,一半即刻分派至咸阳周边八县!专司核查十年来的陈年旧账与无主荒田。赐廷尉府便宜行事之权,遇有阻挠、抗拒清查者,无论门第高低。”
“同欺君论!”
孟氏大宅。
夜色深沉,假山后的机关石门缓缓合拢,将咸阳城打更的声音彻底隔绝在外。
地下密室内,几盏豆大的油灯发出幽暗的黄光。
灯芯偶尔爆出细小的火花,将墙壁上的人影拉得扭曲而冗长。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金疮药味和未散尽的血腥气。
孟启半靠在胡床上。他头上裹着厚厚的麻布,隐隐有血迹渗出。
右腿直挺挺地伸着,绑着两根夹板。
鲁戈那一脚势大力沉,他的腿骨折了。
荀恪坐在对面的短榻上。
他穿着一袭没有纹饰的灰袍,兜帽褪在肩头,苍老的面容隐在忽明忽暗的灯火中。
他的手指一下下拨弄着腰间那枚青玉佩。
孟启一拳砸在案面上,油灯剧烈晃动。“欺人太甚!”
他喘着粗气,因为牵动腿上的伤口,五官疼得扭曲起来。
“那个杀才!当着陛下的面行凶,竟然连一句申饬都没有!那群连大字都写不圆的村夫、屠户,凭什么跟我们平起平坐?大秦的朝堂,何时成了这等贱民撒野的地方!”
孟启双眼通红,“去联系内史府和少府里的人!给我把这些泥腿子盯死!只要他们有一点错漏,立刻上报廷尉,参他们一本死罪!”
荀恪没有接话,等孟启喘匀了气,他才抬起眼皮。
“孟兄,气大伤身。”荀恪的声音沙哑。
“朝堂之上,陛下已经发了话。你现在去揪他们的错漏?别忘了,李斯是向着谁的。”
孟启咬牙:“难道就让他们如此安稳地坐上高位?再过几年,这朝堂上哪里还有世家的立足之地!”
荀恪冷笑一声,那笑声极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新制虽下,人也进去了。但别忘了,各部堂办事的老吏,是谁家养出来的。”
荀恪手指停住,一把攥住玉佩,“入职容易,能不能坐稳,还得看他们有没有那个命。朝廷的规矩,新吏入衙,当有半月查核之绩,以验其能。”
孟启愣住。
他长年在太常丞任职,主管祭祀礼仪,对下头那些的门道不如荀恪清楚,“荀兄的意思是?”
荀恪没直接回答,转头看向密室阴影处,“出来吧。”
一名身穿少府深衣的内吏从阴影中走出,低着头,双手交叠,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见过荀主事,见过孟大人。”
这是荀氏早年安插在少府库房的暗桩。
荀恪盯着他:“去把少府东库里,过去十年积压的废账、烂账,全部搬出来。明日一早,作为新吏的考校任务,分发给那个叫什么……樊黑、卫朔的人。”
内吏抬起头,脸上露出阴毒的笑意:“小人明白。东库那些账本,别说是新吏,就是浸淫算筹二十年的老吏,看一眼都要吐血。”
孟启眼睛一亮,倾身上前:“怎么说?”
内吏答道:“少府物资驳杂,东库放的都是皮甲、生胶和各处修缮的木料账。那些东西日晒雨淋,本就容易朽坏,每年的损耗都是一笔糊涂账。”
“最关键的是,七年前,有一批账册是接收了韩国降臣送来的旧档。上面用的全是六国旧文,连数字的记法都和咱们大秦的算筹不一样。这十年压在一起,根本就是一团死结。”
荀恪缓缓松开手里的玉佩,“三天。告诉那几个主事的老吏,就给他们三天时间。把这些账理清,核对库房实物。差一厘,就是渎职之罪。廷尉府不是查得严吗?拿着渎职的罪证,李斯也保不住他们。”
孟启终于笑出声来。
笑牵扯到了脸上的肌肉,痛得他一呲牙,但眼神却异常兴奋。
“妙!他们不是靠着那点干巴巴的算术拿了名次吗?我倒要看看,面对六国乱文和十年的亏空,他们算盘打得再响,还能算出花来!”
一旦账目不清,或者核对时发现库房亏空,新吏为了脱罪只能胡乱填补。
到时候就是现成的把柄,名正言顺地将这些寒门贬回原籍,甚至流放服苦役,连陛下都挑不出毛病。
“这只是一步。”荀恪端起冷透的茶盏,抿了一口。
孟启挑眉:“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