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午后,少府令从案上的字块堆里直起腰,右手捏着铜尺,把第四百一十二块枣木字块放到验具上量了一下。
差了半分。
他把那块字块推到左侧,左侧那一堆已经有三百九十余块了。
三成不合格,三成。
少府令把铜尺搁下,没说话,把那堆废块往前推了推,抬头扫了一眼廊下正在返工的匠人们,转身回屋继续记录。
七日交付期限,过了三天,一千两百块字块,能用的八百出头。
还差四百。
他翻出楚云深那张口述记录,展开,已经被翻得边角卷毛,上头的字迹被手指摩挲得有些花。
他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折好,压进袖里。
继续。
第五日,卯时。
八百四十三块合格字块,勉强凑齐《秦律》第一篇所需的全部字数。
排字匠将字块逐一嵌进木框,竹片塞入间隙,每塞一片都轻轻敲了敲,确认没有晃动。
框边铜条卡紧,整版排好,四十二个字,方方正正。
少府令弯腰凑近,从左到右逐字检查。没有缺字,没有倒字。
他退后一步,冲排字匠点了下头。
棕刷蘸墨,横刷过去。
白帛铺上,双掌压实,从左到右推了一遍。
“揭。”
排字匠捏住帛角,慢慢掀起来。
黑。
不是字,是一团黑。
墨迹洇开,字与字粘连,笔画搅在一起,王和曰已经分不清边界,律字彻底成了墨块。
院里安静了两息。
少府令的手指攥紧了袖口,松开,再攥紧。
他把那张废帛翻了个面,搁回案上,“墨太浓。”
匠人们围着墨碟争了一刻钟。
有人说刷得太重,有人说帛面太粗,有人说字块间距不够,声音越来越高,说到后来,有两个人已经快要拍案了。
少府令一掌拍在案上,比他们都响。
所有人闭嘴。
他从袖里把那张口述记录抽出来,展开,用手指点着第三行。
“墨里加少许胶,防洇。”
他把竹简推到调墨匠人面前,“这是亚父的话。墨胶比例,现在是多少?”
调墨的匠人低头,“十比一。”
“调成十比三,重来。”
十比三的墨色偏淡,第二版揭帛时,帛面上只剩浅灰的痕迹,字形若有若无,放在日光下才勉强能辨认出笔画。
少府令咬着牙,“十比二。”
第三版出来了。
字迹清晰,笔画分明,少府令从左扫到右,目光在第三列停住了。
“这三个字。”
排字匠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
那三个字的印迹比其余的浅了半截,边缘带着虚影,像墨迹没完全压实。
少府令蹲下去,拿铜尺逐块量第三列的字块高度,量到第二块,停了。
低了半分。
他站起来,伸手从案边的材料里摸了一叠折叠起来的竹纸,用刻刀从折叠处划下一条,折了两层,塞进那块字块底部。
手指压了压,再量一遍,齐了。
“重排,第三列字块全部垫纸校平,其余各列逐块检查。”
没人说话,十几个人低头开始动手。
院里只剩竹片轻敲木框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整齐。
少府令站在院中央,等着。
日头往西移了一截,他没动,手背在身后,盯着那个排版框。
“好了。”
他走过去,自己蘸墨,自己刷,横刷一遍,不快不慢,棕刷从框左推到框右,墨色均匀铺开。
白帛铺上。
他没叫别人,自己双掌压实,从左到右,慢慢推过去。
然后他捏住帛角。
深吸一口气。
揭。
帛面翻过来。
四十二个字,整整齐齐,从第一列到最后一列,大小统一,行距齐整,没有粘连,没有虚影,墨色深浅一致。
少府令蹲下去了。
不是跪,是腿软了,蹲在案边,把那张帛平铺在地板上,低着头,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廊下匠人们听见动静,陆陆续续围过来。
没人说话。
十几个人站在少府令背后,盯着地板上那张帛。
老匠人田伯挤到前排,伸出手,食指碰了碰字迹边缘,又移开了。
墨干了,不晕。
他把手缩回来,攥着,没抬头。
少府令在地上蹲了有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