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庄门前的石阶被清水泼过一遍,台阶上水痕还没干透。
李斯站在廊柱旁,手里捏着木牍,嘴里报数,属吏在旁逐条勾画。
“甲字库,铜钱四千缗,封箱十六。乙字库,金饼三百枚,麻布包裹,封箱四。丙字库……”
每报一箱,一名甲士便将对应木箱抬入车厢。
箱角裹着皮革,落地时声音很闷。
李斯报完最后一箱,收起木牍,目光扫向正街两侧。
街面已清出一条两丈宽的通道。两侧铺面正常开门,酒旗挂着,包子笼屉冒白气,看不出异常。
但沿街每隔三十步,有一名穿短褐的闲汉靠墙而坐,手边搁着扁担或背篓,是蒙恬的暗哨。
巳时整,号角没响,鼓也没擂。
五辆铁甲车从钱庄后院鱼贯驶出,四马拉拽,铁轮碾过石板,声音沉而闷。
百姓先是听见响动,然后看见了车。
第一辆驶上正街时,街边卖饼的婆子手里的面团掉了。
通体黑灰,铁板铆接,铆钉两排,顶部弧起,前低后高。
没有窗,没有帘,只有两侧腰线上那两道窄缝,像一双半闭的眼睛。
有人伸着脖子看了半天,憋出一句:“这啥?棺材成精了?”
旁边卖水少年笑出声:“铁龟壳!”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踮脚,有人爬上石墩。
几个孩童从大人腿间钻出来,追着车队跑了几步,被后面盾兵一瞪,缩回去了。
车队两侧,各列二十名盾兵,盾面朝外,步伐齐整。
盾兵之后是戈兵,戈刃斜举,刃口朝天。
第二辆车旁,缩着一支与众不同的小队。
十人,盾比旁人小一号,弩短而精,腰间别着短刀,没穿重甲,皮甲轻便,绑腿扎紧。
队首那个人个头最矮,木盾抗在肩上,下巴微抬,眼珠子转得比谁都快。
胡亥。
他目光扫过两侧酒楼的窗户、绸缎庄二层的雕花栏杆、巷口那半截探出来的板车角。
嘴唇微动,无声地数着什么。
……
对街,福来酒楼,二层临窗雅座。
楚云深靠在窗框边,面前搁着一碟花生米和半壶浊酒。
他嚼着花生,往下看。
五辆铁壳子排成短队,慢腾腾走在正街上,两边甲士夹道,百姓指点点,跟看耍猴似的。
楚云深嚼完嘴里那粒花生,喝了口酒。
行吧,没出事,看完这趟就回去睡觉。
他的视线无意间扫到斜对面的布庄二楼。
窗户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
楚云深没多想,收回目光。
车队过了第一个路口,百姓的笑声渐大。
“四匹马拉这玩意儿,走得比牛还慢!”
“这铁皮得多厚?一辆车的铁能打多少把锄头?”
“官府有钱没处花呗……”
……
车队行至正街中段。
两侧楼面最高处,南边是福来酒楼三层,北边是张记绸缎庄阁楼。
两栋楼之间,街面收窄,刚好容两辆车并行。
蒙恬骑在马上,位于车队正中。
他的视线一直在两侧楼顶来回扫,暗哨没有异常信号。
前方五十步,一家木器铺临街而立,门板大开,伙计正往外搬条凳。
车队继续前行。
四十步,三十步。
蒙恬的右手从缰绳上移开,搭上了腰间剑柄。
说不出为什么,他觉得那家木器铺的伙计搬凳子的动作太慢了。
搬一条,站一会儿,看眼车队,再搬一条。
二十步,第一辆铁甲车的马蹄刚踏过木器铺门前的排水沟。
轰!
木器铺整面临街的板墙向外倾倒。
不是风吹的,是从里面被推的。
三根碗口粗的横梁带着满墙的木板砸向街面,扬起的灰尘有一人多高。
第一辆车的挽马嘶鸣,蹄子打滑,车身一顿。
横梁砸在车前两丈处,木板碎片弹射出去,打翻了路边一个馄饨摊。
百姓的笑声断了,后街几乎同时传来另一声闷响。
楚云深从窗边探头往后看,三辆装满石块的板车从侧巷冲出来,横在车队尾部,石块散落一地,堵得死的。
前不能进,后不能退。
五辆铁甲车被卡在两栋高楼之间的窄口里。
蒙恬拔剑。
他还没来得及下令,头顶传来布帛撕裂的声音。
北侧绸缎庄阁楼的窗户同时弹开,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