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府令出章台宫的时候脚步是飘的。
五辆五日铁甲马车,每辆不低于六面铁板铆接。
他在宫道上站了半刻钟,站到一个执灯郎官绕了他两圈才把这几个字拼完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干了三十年少府,头一次觉得手抖得可见。
坊内三百工匠分了三班。
辰时到申时,申时到子时,子时到辰时,班班不停,炉火不熄。
铁水从坩埚里流出来的时候橙红的,流到模具里冷却变黑,锻锤砸下去的声音把坊墙附近半条街的麻雀全砸飞了。
气味顺着风往外飘,是焦煳的铁锈味,混着炭灰,吸一口喉咙里能结一层灰。
楚云深路过匠作坊的时候捂着鼻子绕了半圈。
……
第三日午时,首辆车推出坊门。
四匹挽马拉着它走出来,蹄子踩在青石路上。
车身通体覆着黑灰色铁板,接缝处压着铁条,铆钉头密密排了两行。
顶部起了弧度,前高后低,弧顶最高处约莫到一个成年男人的肩膀。
前后各留了两道可翻折的小窗,阖起来和铁板一色,开着的时候是两道指宽的缝。
侧面那两道射击孔开在腰线高度,纵贯板面。
少府令跟在车旁,脸色蜡黄,眼下青黑。
他五天没睡超过两个时辰,但此刻背脊是直的。
蒙恬绕着车走了一圈,没说话,伸手拍了拍车厢,铛的一声,手掌微麻。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收回手,“校场。”
……
校场南侧,百步靶位。
车停在那里,挽马卸了,被牵到两旁。
车厢里搁了两具草人,穿着废旧的士卒皮甲,绑在横梁上。
蒙恬走到弩架前,亲自操弩。
制式重弩,秦军制式,蹄张力,百步穿甲。
他没回头,开口问身侧亲兵:“弦紧了?”
“紧了。”
“发。”
三支弩矢几乎同时出去。
第一支击中车厢右侧铁板正面,一声尖锐的金属碰撞,矢杆弯折,矢头弹飞出去,在石板上打了两个旋停下。
第二支射中铁板稍偏下的位置,矢头钻进铁板不足半寸,卡死,整支弩矢挂在那里斜着,矢尾颤了两颤,停了。
第三支射中顶部弧面,矢头一偏,顺着斜面滑走,落在车旁的地上,溅起一点石屑。
车厢里,草人没动。
校场里安静了足足三息。
然后是一个甲士低声吸了口气,这一声像是引子,周围跟着此起彼伏了好几声。
蒙恬走到车前,蹲下来,看那支嵌进铁板半寸的弩矢。
他用拇指和食指掐住矢杆,往外拔了拔。
纹丝不动。
他站起身,拍了拍铁板,侧头看向少府令:“车内加固如何?”
少府令嗓子哑了,声音低而稳:“横梁三道,底板加了双层,皮革衬里,人坐在里头颠不起来。”
蒙恬没再说什么,伸手推了推车壁,铁板一丝晃动都没有。
人群里有人开口,压不住声气:“这车叫什么?”
没人回答。
楚云深抱着手臂站在角落,视线落在那支斜插进铁板的弩矢上,嘴角抿了一下。
他想到了一个词,坦克他妈。
……
与此同时,匠作坊外,街角。
卖水的少年把空木桶摞起来,弯腰捡起扁担,走了半条街,拐进一处空巷。
他从袖管里摸出一根细竹管,掌心捏热了,递给从旁边门板后走出来的男人。
男人没说话,接过竹管,转身走了。
竹管经两人之手,出城走山路,子时前送到了渭水南岸山寨的一顶帐中。
韩成把竹管拆开,取出里面的细纸,火把举近了看。
“少府日夜开炉,铸铁包车,车顶弧起……”
他看到这里,眉头皱了。
木车包铁他不是没想过,但能抗秦军制式重弩?
他不信。
三分厚的铁板,铸出来的车能跑起来?
铁那么重,轮子撑不住。
他把纸翻了面,后面还有字。
“……四马方能拉动,车轮踏石如闷雷,试射,弩矢三发,一弹飞,一嵌板不足半寸,一斜滑……”
韩成的手指按住了纸面,沉默了很久。
旁边的副手没敢出声,帐子里只有火把被风吹动的声音,噼啪,噼啪。
韩成把纸折起来,压在手心里。
“铁板厚则重,重则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