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管事被分开关押,分开审问,供词却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假钞购自城外流商,五日前在渭桥集市上以七折价收入,流商面生,操楚地口音,交钱即走,再未出现。
审讯官换了三拨,刑具从夹棍换到烙铁,供词一字不改。
“对过的。”李斯将竹简搁回案上,语气平淡。
“审下去也是这几句话。”
嬴政坐在御案后,手里握着一卷别的东西。
廷尉呈上来的审讯记录他只扫了两行便放下了。
“韩成见过他们没有?”
“韩成宅闭门三日,”李斯答,“以偶感风寒为由谢客,暗哨未见其亲自出面。”
嬴政没有再问,垂眼看着案上摊开的咸阳舆图。
“传亚父。”
楚云深被“请”来的时候,头发依旧没束利索,左边的发髻比右边矮半寸。
他进殿就看见了,案上铺着巨幅舆图,旁边堆了三摞靛蓝布片,厚厚的,旁边还搁着一沓竹简。
登记簿。
他认出来了,钱庄验钞时逐张记录的那些。
“这……”楚云深往后退了一步。
嬴政递过来一支炭笔。
楚云深无奈接过炭笔,看了看舆图,又看了看那一沓登记簿,再看了看嬴政。
嬴政回望他,目光平静。
楚云深叹了口气。
他把外袍下摆撩起来掖在腰带里,直接蹲到了地上。
舆图铺在案上太高,他索性把整张图扯下来摊在地砖上。
李斯的眉头跳了一下,那是少府画师花了两个月绘制的咸阳全图,绢底墨线,值三十金。
楚云深已经翻开了第一卷竹简。
“日期,持有者,收钞来源摊位。”
他一目十行地扫过去,手指点在某一行停住,“这个来源摊位在哪?”
“南城第三坊,鱼市。”站在一旁的钱庄属吏答。
“标上去。”
属吏蹲下来,在舆图上南城鱼市的位置点了个墨点。
楚云深继续翻。
“这个?”
“西城布巷。”
“这个?”
“东郊陶市。”
一刻钟过去,舆图上多了密密麻麻几十个墨点,散落在南城、西城和东郊,乱糟糟的。
李斯看着那些点,皱眉。看不出规律。
楚云深也在看。
他蹲在地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那张图。
殿内没人说话,只有铜灯芯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一炷香后,楚云深的手动了。
他把竹简翻回第一页,拿起炭笔。
“第一日验出的假钞,五张。”
他用笔尖逐个点过那五个墨点,南城鱼市,南城粮铺,西城染坊门口的流摊,西城旧衣铺,以及南城靠西的一家饼店。
他把五个点连了起来。
“第二日。”楚云深翻到下一页,六个点标记连线。
又一条弧,和第一条平行,但位置偏东了一些。
“第三日。”四个点再连。
三条弧线排列在舆图上。
李斯的呼吸变了,他看出来了。
三条弧线从同一个中心向外扩散。
第一天最近,第二天稍远,第三天更远。
假钞从一个源头流出,经手越多,散得越远,但扩散是有方向性的。
楚云深在那个交汇处画了个圈,炭笔在绢面上磨出沙沙的响声。
“源头在这附近,假钞从这里流出,经过第一手接收者消费到各摊位,每多转一手就多扩散一圈。三天,三圈,圆心不变。”
殿内安静了五息。
李斯俯身,眯眼辨认那个圈的位置。
他的手指按在舆图上,顺着标注的地名往外推。
“城东南方向,”他缓缓开口,“出咸阳外郭门约三里……渭水北岸。”
他直起身,目光转向嬴政。
“那一带有几处废弃庄园,原是旧楚质子外庄的附属田产,楚考烈王薨后无人打理,荒废至今,杂草齐腰,平日少有人至。”
嬴政没有看舆图。
他从头到尾都在看楚云深。
楚云深仍蹲在地上,炭笔夹在指间,另一只手撑着膝盖,姿态松散。
嬴政收回目光,看向殿门方向。
“传蒙恬。”
楚云深站起来,膝盖嘎嘣响了一声。
他拍了拍袍角的灰,把炭笔往案上一丢,“那两个管事关了三天,韩成不可能不急。”
楚云深揉着发酸的膝盖,声音懒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