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父,陛下召见。”
阿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恭敬,小心,带着一丝不敢大声的谨慎。
楚云深没动。
“亚父,陛下召见,说是要紧事。”
楚云深伸出一只手,把枕头从脑后挪到头顶,压实。
第三遍。阿福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亚父!”
门外传来整齐的甲片碰撞声,不是一个人,是一队人。
脚步声沉重,节奏一致,在院中青砖上踏出闷响。
楚云深的耳朵动了一下。
仪仗,嬴政派了仪仗来接人。
这意思很明白,你不自己走过去,我就抬你过去。
“……操。”
楚云深把枕头从头上扯下来,砸在榻尾。
他没洗脸,没束发,外袍随便一裹,腰带系歪了也懒得重来。
头发支棱着,像被鸡刨过的草垛。
阿福递来铜镜,他看都没看一眼,趿着木屐就往外走。
八名甲士分列两侧,甲胄鲜明,目不斜视。
楚云深顶着一脑袋乱发从中间穿过,木屐在石板上拖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甘泉宫偏殿。
楚云深进来的时候,殿内已经坐了人。
嬴政居上首,面前铺着昨日那两张宝钞。
李斯坐在左侧,面前摊着空白竹简,笔墨备好。
少府令跪坐在右侧末位,眼下一片青黑,显然一夜未眠。
楚云深哈欠打到一半,嘴还没合上,视线扫过那阵仗,脚步顿了顿。
他走到席前,一屁股坐下,伸手把御案上两张宝钞拨拉过来,翻了翻正面,又翻了翻背面,然后丢回去。
“我昨天就知道有人仿了,还叫我来干嘛。”
嬴政没有接他的话茬。
“少府令烛下细辨,方分真伪。”
嬴政的语速不快,“若全城搜捕,百姓惊恐,宝钞之信更难存续。”
楚云深揉了揉眼睛,手指还带着没洗掉的羊油味。
嬴政看着他:“可有法子,让百姓自行辨真假?”
楚云深的哈欠终于打完了,他眨了两下眼,脑子里那团浆糊缓慢转动。
“编号。”他开口了。
李斯的笔尖悬在竹简上方,没落下。
“每张钞印一串独一无二的号码。”
楚云深伸手在案面上虚划,“比如甲零一、甲零零二、甲零零三……按序排列,钱庄登记在册。拿到手的钞,对一下号码,就知道是不是钱庄发出去的。”
“假钞要么编号重复,同一个号出现两张;要么编号不在册,钱庄根本没发过这个号,一查便知。”
李斯的笔落下了,速度极快,写完一行,抬头:“编号需多少位?”
“看发行量。咸阳目前流通……几万张?六位够了。天干地支加数字组合,排列空间足够。”
“刻版如何逐张更换?”李斯追问,“铜版一体雕刻,号码岂能张张不同?”
楚云深挠了挠后脑勺,指甲刮过头皮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活字。”
李斯笔尖顿住。
“号码部分不跟主版刻在一起。”楚云深比划着,困意让他的表述格外简洁。
“单独做一排小铜块,每个铜块上刻一个字,甲、乙、丙、零、一、二、三……印的时候把铜块拼进主版的号码栏里,印完一张,换一组。主体图案不变,只变号码。”
他说完,手一摊,整个人往凭几上靠过去。
殿内安静了三息。
少府令的嘴唇张了张,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脑中飞速运转,活字拼接,逐张更换,这意味着每一张宝钞从出生起就有了独一无二的身份……
“亚父。”少府令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百姓不识字者众,如何自验?”
楚云深已经闭上眼了。
听到这句,他眼皮抬了一下,又落下去。
“再加一道。”他含混道,声音闷在袖子里。
“变色墨。”
李斯的笔再次悬停。
“找一种墨……涂在钞面某处固定位置。”
楚云深的声音越来越小,像快要沉入梦里的人在说呓语,“平时看不出来,无色。拿醋一抹显字,或者火烤一下也显。”
他翻了个身,侧对着众人。
“百姓不用识编号,不用懂什么三断两续。拿块醋布擦一下那个位置,显出字来就是真的,不显就是假的。摊贩备一小碟醋,交易时当面擦一下,三岁小儿都会。”
殿内没有人说话。
李斯的笔在竹简上飞走,墨迹未干便翻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