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注意到,殿侧帷幕后面,一名起居郎正奋笔疾书。
竹简翻了一片又一片,字迹越写越潦草。
“亚父言:聚商贾百业于一楼……令豪族门客日夜耗费……钱尽则安……”
起居郎写到销金窟三字,停笔,圈了一遍,又圈了一遍。
他额头见汗。
这是……治豪族的第三刀。
第一刀,迁徙拔根。第二刀,内卷互噬。第三刀……把他们的钱,花干净。
殿中,胡亥还在兴奋地画,又在旁边加了个高台,嘴里念叨着这里放杂耍,这里卖糖人。
楚云深看他画得越来越大,伸手把帛抽过来。
“画远点,别挨着我寝殿,吵。”
他在图上靠近甘泉宫的位置画了个大叉。
胡亥不满:“那建哪儿?”
“新坊。”楚云深把帛扔给他,倒回榻上,“建他们家门口,方便。”
别来烦我就行。
楚云深闭上眼,他不知道的是,半个时辰后,那张被胡亥涂改得乱七八糟的帛图,连同起居郎的记录竹简,一并被送进了章台宫。
帛上的墨迹还没干透,蹭在胡亥手背上的黑印子也没擦。
……
章台宫,丑时。
嬴政面前摊着两样东西。
一卷起居郎的记录竹简,字迹潦草,墨迹未干。
一张被胡亥涂得面目全非的帛图,右下角还有个黑手印。
帛上画的楼歪扭扭,三层,格子密麻。底层标着饼、酒、肉,二层写着帛、玉,三层画了个圆台,旁边胡亥歪歪扭扭写了戏。
最显眼的是楚云深后来加的几笔粗线条,把三层扩成五层,底下的门洞放大了三倍,旁边写了两个字。
聚财。
嬴政手指按在这两个字上,没动。
嬴政开口:“召李斯。”
李斯来得快,官袍整齐,显然没睡。
他接过帛图,先看了胡亥的涂鸦,再看楚云深的改笔,最后看起居郎的记录。
“亚父原话,给他们一个花钱的地方,钱花光了,自然就安静了。”
李斯将帛图平放御案,指尖沿着那些小格子划过。
“陛下,若此楼为官建官管,豪族租铺,则租金入国库。”
嬴政没应声。
李斯继续:“豪族门客消费,钱流入铺中。铺为官产,账归少府。则豪族每花一钱,朝廷便知其余财几何。”
他抬头,“花多少,剩多少,藏多少,全在账上。”
嬴政拿起帛图,看了片刻,提笔。
他在帛图三层戏台旁写了一行小字:设博局、角抵场、斗兽栏。
李斯眼皮跳了一下。
嬴政又在二层帛、玉旁添了一行:铺位月租竞拍,价高者得。
最后在底层门洞上方写了四个字:入市签券。
笔放下,嬴政道:“以声色耗其财,以名位诱其争,以契券锁其身。入市即入账,花钱即交底。”
李斯跪下,“陛下圣明。”
嬴政把帛图推到一边,“少府令何在?”
“回陛下,少府令宿值西偏殿。”
“宣。”
少府令赶到时,头发还是散的,官帽歪着,显然是被从榻上拖起来的。
他跪下行礼,抬头看见御案上那张帛图,先愣了一下,这画风……
嬴政把帛图丢到他面前,“看。”
少府令双手捧起,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格子、楼层、戏台、门洞……他翻到背面,是嬴政的亲笔批注。
博局,角抵,斗兽,竞拍,签券,少府令的手开始抖。
“咸阳城东,清出三坊之地。”
嬴政的声音平淡,“起楼五层,可容铺位三百。底设食肆酒肆,中设百货,顶设戏台博场。”
少府令张了张嘴。
“限期两月,主体落成。”
两月,五层,三百铺位,这不是建楼,这是建城。
“陛下……”
嬴政看他一眼。
少府令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额头触地,“臣领旨。”
退出章台宫时,少府令的腿是软的。
他站在殿外石阶上,仰头看天,银河横亘,凉风灌进后脖颈。
两个月,他低头看手里攥着的帛图抄本,那些歪歪扭扭的格子像是在嘲笑他。
天亮之后,咸阳东城三坊之地开始清人。
咸阳令带着吏卒挨家挨户贴告示,限三日搬离,官府统一安置。
百姓议论纷纷,但没人敢拦。
第五日,巨木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