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落。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壶里的酒洒了,顺着地面的裂缝往泥土里渗,颜色慢慢变深。
……
消息分了三路走。
第一路往北。
井陉大营,三天后。
司马尚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巡营。
送信的是个老卒,跑了三天三夜,进辕门的时候人已经脱了形,嘴唇干裂出血,扑通跪在地上,只说了四个字。
“将军……没了。”
司马尚愣了一息。
然后他蹲下来,蹲在原地,双手撑着膝盖,一动不动。
没有嚎,没有骂,没有拔剑砍东西。
就那么蹲着。
很久。
久到旁边的裨将以为他也要倒了。
然后他站起来,声音哑得像砂纸刮铁。
“全军缟素。”
没有人问为什么。
当天夜里,井陉大营的旗帜全部换了白布。
数万将士裹着白麻布条,沉默地站在营墙上,朝南。
对面壶关方向的秦军斥候看到了。
连夜往回报。
第二路往南。
邯郸王宫。
赵王迁在后苑喂鹤。
郭开把消息报上去的时候措辞很轻。
“李牧伏诏,已于途中自裁。”
赵王迁手里的粟米撒了一半在地上。
鹤低头去啄。
“……嗯。”
他嗯了一声。
就一声。
然后继续喂鹤。
郭开在旁边站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风吹过后苑的池子,水面皱了一下,又平了。
第三路往西。
咸阳,章台宫。
密报是黑冰台的暗渠送来的,半夜到的。
嬴政在批奏章。
灯火跳了一下,赵高把铜筒递上来。
嬴政拧开,抽出帛条,展开。
看完了。
他把帛条合上,放在案角。
没有说话。
殿里只有灯芯烧断的细微声响。
赵高垂手立在侧面,连呼吸都压低了。
过了很久。
嬴政端起案上的水碗,喝了一口,放下。
“李斯。”
李斯一直在偏殿候着,闻声进来。
嬴政的声音很平。
“李牧死了。”
李斯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走到案前,拱手。
“臣已知。”
嬴政看着案上的地图。
太行山脉,井陉,壶关,邯郸。
李牧的名字曾经覆盖在这条线上,现在那层覆盖没了。
“此人,可惜了。”
“但天下只能有一个方向。”
李斯没接话。
嬴政拿起朱笔。
“传令王翦——”
“赵军换帅已成,旧部军心不稳。即日起,由围转攻。”
笔落在帛上,很重。
“目标,井陉。”
……
壶关,秦军大营。
王翦收到王令的时候正坐在帐中看地图。
帐外传来对面赵军营寨的动静,不是战鼓,是哭声。
隐隐约约,顺着山谷的风送过来,断断续续的。
副将进帐禀报。
“将军,对面赵军全营挂白。”
王翦点了一下头。
他知道了。
老将军从案后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撩开帘子,看了一眼北边。
赵军的白旗在风里翻着,像是满山的雪。
王翦看了一会儿,放下帘子。
回到案前,把地图上围字划掉。
提笔,写了一个字。
攻!
甘泉宫,申时。
灶房的烟从窗缝钻出去,在院子上空散了一层薄雾。
楚云深蹲在灶前,往火眼里塞了根柴,用火钳拨了拨。
陶罐咕嘟嘟冒着泡,汤色浑浊,浮了一层黄油花。
就是那只老母鸡。
几天前宰的。
当天剁块焯水,他嫌肉太硬,没直接炒,扔进陶罐加了水,小火慢炖。
炖了三天。
中间续了两次水,丢了几块姜,一把花椒。
没放别的料。
他掀开罐盖,木勺搅了搅。
鸡骨头一碰就散,肉从骨架上脱下来,烂成一丝一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