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木雕花的窗棂将深秋的残阳切割成斑驳的碎影,斜斜地投射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大殿上。
距离那封从凉州八百里加急送回的圣旨抵达长安,已经过去了整整三日。
大殿的气氛不仅没有因为圣旨的到来而缓和,反而陷入了一种更为诡异、令人窒息的紧绷之中。
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这三位大唐的顶级宰辅,此刻正垂首立于书案下方。
三人交换了一个极其隐晦的眼神,眼底皆是化不开的凝重与警惕。
李建成静静地坐在那里,双腿无力地搭在脚踏上,被厚厚的狐皮毯子盖得严严实实。
“咳咳……”李建成虚握成拳,抵在唇边轻咳了两声,打破了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随手将案卷上一份刚刚批阅完的奏疏扔到一旁,眼皮微抬,目光越过堆积如山的折子,凉凉地扫向阶下的长孙无忌。
“长孙大人这几日似乎很是忧心忡忡啊。”李建成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怎么?怕我在这朱批上做手脚,颠覆了你那位好陛下的江山?”
长孙无忌心中一凛,面上却是不卑不亢,深深作了一个揖:“大殿下言重了。陛下圣旨已下,言明大殿下心系社稷,高义出山。臣等自当尽心辅佐,绝无二心。臣只是忧心凉州局势,太子殿下伤势未愈,难免神思不属。”
听到太子殿下四个字,李建成那双死水般的眼眸里竟破天荒地划过一丝极其微妙的微光。
李建成太了解李世民了。
他那个二弟,是个占有欲极强、眼里容不得半粒沙子的人。
把大唐的印把子交到他这个宿敌手里?除非李世民疯了。
可李世民偏偏就捏着鼻子认了,甚至还给他戴了一顶高高的道德高帽,将他架在火上烤。
这等以柔克刚、杀人不见血的手段,绝不可能是李世民那个莽夫的手笔,更不可能是长孙无忌这群老狐狸敢劝的。
普天之下,能让李世民在一怒之下瞬间收起利爪还乖乖低头咽下这口气的,唯有一人。
“我那个好侄儿啊……”李建成低声呢喃了一句,收敛心神,伸手从案头抽出一本封皮用火漆封死的加急密折。
展开扫了两眼,李建成的眉头瞬间死死皱起,原本苍白的脸色又阴沉了几分。
“河南道连日暴雨,黄河决口,淹没良田万顷。如今灾民流离失所,已聚集数万之众,隐隐有民变之相。”李建成将密折重重拍在桌案上,声音骤冷,“当地刺史不仅不开仓放粮,反而上书请求朝廷调派折冲府兵力,行镇压之举?”
此言一出,房玄龄与杜如晦皆是变了脸色。
原本太子殿下研制的水泥可以加固堤坝,可惜还没等加固到一半,太子殿下就在凉州遇刺了。
果不其然,剩下的那一半出事了。
李建成没有急着下笔,指腹在朱笔的笔洗边缘轻轻摩挲。
若是他的政令与李世民平日里的治国理念相左,难保朝令夕改,加深民怨。
思及此,李建成不由问道:“孤久居深宫,不问世事。依长孙大人看,此事若是由二郎……由陛下亲自裁决,他以往遇到这等局面,都是怎么做的?”
长孙无忌上前一步,如实躬身答道:“回殿下,若陛下在此,定会雷霆震怒。陛下素来主张乱世用重典,面对地方豪强与刺史的不作为,陛下会即刻派遣御史台钦差持天子剑前往河南道。同时,调动左武卫三千精骑沿途护送。若有囤积居奇、拒不开仓者,就地正法,抄没家产以充赈灾之用。至于灾民……”
“若有趁机煽动造反、冲击州县者,杀无赦。大唐律法,不容挑衅。”
杀伐果决,雷厉风行。
这很李世民。
李建成听完没有说话,微微向后靠在轮椅的软垫上,闭上了眼睛。
粗暴,有效,但遗祸无穷。
用刀剑逼着地方豪强放粮,只会让世家大族对皇权彻底离心离德。
对灾民动用武力震慑,纵然能压下暂时的民变,也会在百姓心中埋下暴政的种子。
李世民那套马上打天下的法子用来治天下,终究是过于刚硬了。
可如果他现在下令怀柔,长孙无忌这帮人恐会表面遵从,暗地里向凉州告密,说他李建成借赈灾收买人心,图谋不轨。
良久,李建成缓缓睁开眼,幽深的目光在长孙无忌脸上转了一圈,突然话锋一转。
“那……太子呢?”
长孙无忌一愣,猛地抬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殿下说什么?”
“若是太子在此,面对这河南道的烂摊子,太子是怎么做的?”李建成指尖轻轻敲击着轮椅的扶手,嘴角罕见地浮现出一抹饶有兴致的笑意,“太子自幼聪慧,陛下既立他为储君,想必朝堂政事,也没少让他观政。你且说说,太子的主意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