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家书送出后，李承乾并未如众将所想那般立刻班师回朝。
吐谷浑虽灭，但数万鲜卑旧部、羌人部落仍如散沙般铺陈在这片高原之上。
若只知杀戮不知抚慰，待大军一撤，此地必反。
但李承乾也清楚自己现在的身份——太子，储君。
他可以在战时拥有临机专断之权，那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但战后处置，尤其是关于伏允王族余孽的生死、疆域的划分、官吏的任命，这些都必须由那坐在太极宫里的皇帝老爹亲自定夺。
稍有越界便是逾矩，于是，接下来整整一个月，李承乾就这么心安理得地窝在伏俟城的王宫里做些不痛不痒却又能刷爆声望值的善后工作。
……
王宫偏殿，地龙烧得滚热。
李承乾斜倚在铺着雪狼皮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吐谷浑的羊皮地图。
“殿下，这是按照您的吩咐拟定的抚恤令。”
李道宗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卷文书，眼神中带着几分敬佩也带着几分不解：“只诛首恶，余者不问。凡归降部众，发还牛羊，许其保留习俗，这……是不是太宽纵了些？侯君集那厮正在外面跳脚，说咱们太仁慈，没把这群蛮子的骨头敲碎。”
李承乾眼皮都没抬，修长的手指在地图上青海湖的位置轻轻点了点，懒洋洋地道：“王叔，杀人是手段，不是目的。侯君集那是屠夫心性，您是宗室名将，怎能跟他一般见识？”
他放下地图，轻咳两声，端起一旁的润肺梨汤抿了一口，“孤要的不是一个死绝了的吐谷浑，而是大唐的西海屏障。把人都杀光了，谁来给大唐养马？谁来给大唐守边？再者……”
李承乾微微抬眸，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父皇是天可汗，心怀四海。孤若是屠城灭族，岂不是坏了父皇的一世英名？孤这个做儿子的，总得替父皇积点德。”
“传令下去，在伏俟城中心立碑，碑文孤已拟好，就写……大唐天子令，凡西海之民，皆朕赤子。嗯，就这么写，把父皇捧得高高的。”
李道宗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只能拱手感叹：“殿下纯孝，更有经纬之才，臣自愧不如。”
就在两人议事之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且带着几分绝望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名几乎累脱了形的信使“扑通”一声摔进殿内，手里死死攥着一个明黄色的信筒，气若游丝：“太……太子殿下……陛……陛下家书……第八……这是第八封了……”
李承乾：“……”
李道宗：“……”
看着那信使快要口吐白沫的样子，李承乾只觉得额角青筋直跳。
这一个月来，长安的信使简直要把青藏高原的路给跑塌了。
自从那封家书送回去后，李世民就像是被打开了什么奇怪的开关，平均三天一封信，五天一车赏赐。
从最初的感动心疼，到后来的嘘寒问暖，再到现在的……
李承乾叹了口气，挥挥手示意左右给那倒霉信使灌点参汤，然后认命地拆开信筒。
展开信纸，熟悉的狂草扑面而来，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浓浓的幽怨气息：
【承乾吾儿：
前日送去的酥山化了否？那可是朕令冰窖加急存的。
朕昨夜梦见你在高原受冻，惊醒后痛哭流涕，长孙无忌那厮竟敢劝朕节哀，被朕踹了一脚。
伏俟城的事还没完吗？那些蛮子若是不听话杀了便是，何须吾儿亲力亲为？
朕已令将作监在你东宫新建了一座暖阁，铺了你最爱的波斯地毯。
儿啊，还不归？
还不归？？
再不归，朕就要令李泰去换你了！！】
最后几个字墨迹淋漓，简直能看出李世民在写这几个字时那种咬牙切齿又委屈巴巴的神情。
系统笑得数据乱颤：【哈哈哈哈！宿主，你爹急了！你爹真的急了！再不回去，他怕是要御驾亲征来接你了！】
李承乾扶额。
“殿下，陛下这是……”李道宗探头看了一眼，虽然看不清内容，但看到那密密麻麻的字，也是嘴角抽搐。
“父皇催孤回宫了。”李承乾将信笺随手放在那一叠厚厚的书信上，这已经是这月来的第八封了，几乎堆成了一座小山。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雕花的窗棂。
窗外，伏俟城的风雪已停，远处连绵的雪山在阳光下泛着金光。
城内原本满目疮痍的街道已经清理干净，商铺渐次开张，穿着皮袍的吐谷浑百姓正小心翼翼地与大唐士卒交换着物资。
一切都已走上正轨，他留在这里的战略目的已经达到。
现在火候到了，再不走，这份懂事就要变成拥兵自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