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声声嘶力竭地在柳梢头噪着,巨大的冰鉴散发着丝丝缕缕的凉气,却怎么也压不住殿内殿外那股子焦灼的气氛。
宫女内侍们脚步匆匆,端着热水和汗巾进进出出,每个人脸上都紧绷着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今日是长孙皇后临盆的日子。
廊下的阴影里,李承乾穿着一袭天水碧的单丝罗衫,手里摇着把绘着泼墨山水的折扇,目光幽幽地看向紧闭的殿门。
李世民一身明黄常服,显然是刚从前朝匆匆赶来,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
他在殿门前来回踱步,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手背上青筋暴起。
“怎么还没生?这都进去两个时辰了!”李世民声音沙哑。
“阿耶。”
李承乾收起折扇走上前去,从袖中掏出一块带着淡淡兰花香气的丝帕,踮起脚递给李世民。
“阿耶莫急,太医署的丞正都在里面候着呢,阿娘吉人自有天相。”
李世民感受到儿子指尖的微凉,那股子从心底窜上来的燥火稍微平息了一些。
“玉奴,阿耶怕啊……”李世民这一刻不像个帝王,只是个普通的丈夫,“你阿娘身子本就弱,若是……”
“不会的。”李承乾打断了他,声音清脆坚定:“阿耶忘了吗?儿臣已经在佛前许过愿了。三十年的阳寿都已经折出去了,老天爷既然收了儿臣的寿数,就断没有不保佑阿娘的道理。若是老天爷说话不算数,那儿臣就去把那漫天神佛的庙宇都砸了。”
李世民闻言眼眶瞬间红了,一把抓住李承乾那纤细的手腕,声音更哑了:“胡说!什么折寿不折寿的,朕不许你再提这事!你阿娘要好好的,你也要好好的,朕还要看着你娶妻生子,看着你替朕守这万里江山!”
李承乾乖巧地任由他抓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笑意:“只要阿娘平安,儿臣少活几年又有什么关系呢?这世上,没什么比一家人团团圆圆更重要的了。”
就在这时,殿内突然传出一声嘹亮的啼哭。
“哇——哇——”
那哭声中气十足穿透了厚重的殿门,李世民浑身一震,整个人僵在原地,随即狂喜涌上脸庞:“生了!生了!”
殿门吱呀一声打开,尚寝局的女官满脸喜色地跑出来,跪倒在地:“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娘娘诞下了一位皇子!母子平安!”
“好!好!好!”李世民连说了三个好字,根本顾不上什么帝王仪态,大步流星地就往殿内冲去。
李承乾紧随其后,一进内殿,浓重的血腥味夹杂着艾草的香气扑面而来。
李世民已经冲到了床榻边。
按照以往的经验,长孙皇后生产完必定是面色苍白、气若游丝,甚至可能昏迷不醒。
李世民已经做好了看到妻子虚弱模样的准备,甚至连安慰的话都在嗓子眼里打好了腹稿。
然而,当他看清床榻上的情景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只见长孙皇后半倚在软枕上,虽然额发被汗水打湿,脸上未施粉黛,但面色竟然透着一股子健康的红润,眼神也颇为清亮,完全没有那种油尽灯枯的虚弱感。
她甚至还有力气侧过头,对着刚进来的李世民露出一个虚弱却温柔的笑容:“二郎……”
“观音婢!”李世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小心翼翼地握住长孙皇后的手,“你……你感觉如何?可有哪里不适?”
长孙皇后摇了摇头,声音虽轻却稳:“妾身觉得还好,甚至比生青雀那时候还要轻省些。刚才甚至觉得饿了,想喝碗红枣粥。”
“饿了?能吃就是好事!快!快传膳!”李世民激动得语无伦次。
他转过头,看着这一幕,眼神里的震惊逐渐化为了一种恍然大悟的笃定。
这不是常理。
依照皇后的身子骨,怎么可能产后状态这么好?
除非……
李世民猛地回头,目光灼灼地看向站在一旁的李承乾。
“是玉奴……”李世民喃喃自语,“真的是玉奴的孝心感动了上苍!”
如果不是那个折寿的誓言应验了,怎么解释皇后如今这般精神奕奕?
李承乾被李世民那热切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
“……”
谢错人了,这是系统的功劳。
但面上依旧装出一副惊喜交加的模样,几步跑到榻前,眼泪说来就来:“阿娘!您没事真是太好了!儿臣刚才在外面都要吓死了!”
长孙皇后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男人,心头暖得发烫,抬起手摸了摸李承乾的脸颊:“傻孩子,阿娘这不是好好的吗?”
“把孩子抱过来给朕看看。”李世民此时才想起来还有个刚出生的儿子。
乳母战战兢兢地将襁褓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