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所谓父慈子孝,不过是权力平衡后的妥协
    甘露殿内的烛火跳动了一下,映照出李世民眼角尚未完全褪去的湿红。

    长孙皇后温柔地替李世民揉按着太阳穴,低声道:“二郎,玉奴这孩子,心思通透得让人心疼。他今日能哄得太上皇开心,明日若是……”

    她欲言又止。

    李世民睁开眼,眸底是一片深沉的幽光:“观音婢是想说大哥?”

    “阿耶。”

    一声呼唤打破了两人的对视。

    不知何时,李承乾裹着一件雪白狐裘,像个精致的小雪团子一样站在殿门口。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李世民招手,语气宠溺得不像话。

    李承乾迈着小短腿跑过去,熟练地窝进李世民怀里,眨巴着大眼睛:“阿耶,我今天看见阿翁笑了,我想……大伯是不是也想阿翁了?”

    李世民沉默良久,大手抚摸着李承乾头顶柔软的发丝,声音有些发涩:“玉奴想去看你大伯?”

    “嗯!”李承乾重重点头,一脸天真无邪,“阿耶现在是皇帝了,要做尧舜那样的圣君。夫子说,圣君都是爱护兄弟的。大伯腿疼,那里肯定很冷。”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这孩子,是在替他全了这份名声。

    若他杀了李建成,世人只道他狠辣。

    若他养着李建成,世人便赞他仁厚。

    “好。”李世民叹了口气,“去吧。带些炭火和皮草过去。替朕……问声好。”

    ……

    李建成从东宫搬出来后便住进了曾经的齐王府,如今的太息宫。

    推开略显斑驳的朱门,一股陈旧的霉味混杂着草药味扑面而来。

    院子里没有落叶,因为根本没有树。

    为了防止有人翻墙或传递消息,这里的视野开阔得令人发指,光秃秃的石板地上连只蚂蚁路过都看得清清楚楚。

    正殿内光线昏暗,并未点灯。

    一个消瘦的身影坐在轮椅上,轮椅是李世民特意让人打造的,虽然简陋却也算是大唐的高科技了。

    李建成老了很多,明明才三十多岁,鬓角却已生华发。

    他手里拿着一卷书,似乎在读,又似乎只是在发呆。

    右腿空荡荡地垂着,裤管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大伯。”

    李承乾站在门口,脆生生地喊了一句。

    李建成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并没有抬头。

    “谁让你来的?”

    “来看我的笑话?还是你那个好阿耶想起来要斩草除根了?”

    “大伯真会开玩笑。”李承乾也不恼,自顾自地走了进去,指挥着身后的内侍把炭盆摆好,又让人铺上厚厚的羊毛地毯。

    “我阿耶若是想杀大伯,何必等到今天?”李承乾蹲下身,视线与李建成齐平。

    李建成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的侄子身上。

    曾几何时他也抱过这个孩子,那时候他和二郎还没闹到你死我活的地步,这孩子还在他膝头撒过尿。

    “那你来做什么?”李建成冷笑,“替他当说客?还是来施舍你们父子二人的仁慈?”

    “都不是。”

    李承乾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个还带着体温的小手炉,强行塞进李建成冰冷的手里。

    “我昨天刚刚去过大安宫。”

    这句话一说出口,李建成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阿翁身体还硬朗,就是腿脚不太好。”李承乾像是没看到李建成脸上的僵硬,自顾自地说道,“我陪阿翁玩了双陆,阿翁赢了好多把,笑得可开心了。”

    李建成握着书卷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泛白。

    父皇……笑了?

    在二郎夺位、杀了元吉、废了他这个太子之后,父皇竟然还能笑得出来?

    “哦,对了。”李承乾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阿翁还喝了阿耶送的酒。阿翁说,以前的事情都过去了,只要大唐江山稳固,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李建成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崩断了。

    他不怕死,也不怕囚禁。

    支撑他在这个昏暗的房间里苟延残喘的,除了那一点点不甘心,就是觉得父皇一定还在恨着二郎,一定还在为他和元吉感到痛心。

    只要父皇还在恨,他就觉得自己不是彻底的失败者,至少在亲情上二郎才是个“逆子”。

    可现在李承乾告诉他,父皇原谅了。

    那他算什么?

    元吉算什么?

    他们流的血,断的腿,究竟算什么?

    是不是在父皇眼里,只有胜利者才是儿子,失败者只是必须要被扫进垃圾堆的尘埃?

    “你撒谎。”李建成盯着李承乾,声音颤抖,“父皇……父皇最疼元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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