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哈——!呼——哈——!”
一阵阵极具穿透力、且毫无韵律可言的鼾声如同魔音贯耳,在李承乾耳边循环播放。
李承乾平躺在榻上,双手交叠于腹部,摆出一个安详离世的姿势,双眼无神地盯着帐顶繁复的刺绣花纹,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
谁能告诉他,史书上那个才华横溢、深受宠爱的魏王李泰,为什么小时候是个重型打桩机?
身侧,李泰小朋友正四仰八叉地霸占了大半个床铺。
许是白天闹腾得太狠,这孩子睡得格外沉,那张肉嘟嘟的小圆脸随着呼吸一颤一颤的,嘴角还挂着一丝晶莹剔透的口水,一条粗壮的小胖腿甚至非常豪横地压在了李承乾那金贵的丝绸寝衣上。
“呼——噗——!”
这一下不仅是鼾声,还伴随着一个吹破的鼻涕泡。
李承乾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试着推了推李泰那沉甸甸的胳膊,结果纹丝不动。
他又试着帮这胖小子翻个身。
“唔……大锅……”李泰砸吧砸吧嘴,翻身未果,反手一巴掌拍在了李承乾的脸上,然后顺势抱住了李承乾的脖子,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了他身上,紧接着——
“呼——————!!!”
这一声高亢的鼾声直接在李承乾的耳膜边炸响,震得他脑瓜子嗡嗡的。
忍不了了。
这日子没法过了。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将李泰的爪子从自己身上扒拉下来。
终于,重获自由的李承乾光着脚跳下床榻。
他并没有叫醒守夜的宫女,而是自己从柜中抱起那个绣着金丝云纹的软枕,怀里还顺走了一条用来盖肚子的小薄毯。
此时已是深夜,但弘义宫的正殿依旧亮着灯。
李世民刚被立为太子,虽未正式册封,但李渊已经无心朝政,丢给了他许多烂摊子。
正殿内,龙脑香的气息幽幽浮动。
李世民披着一件单衣坐在榻边,看着长孙无垢为他缝补一件旧战袍。
夫妻二人低声说着话,气氛温馨而静谧。
突然门扇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小小的脑袋探了进来。
怀里抱着个比自己还大的枕头,身上披着的一角毯子拖在地上,脸上挂着两泡将落未落的泪珠,眼尾红得像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兔子。
“玉奴?”
李世民和长孙无垢同时一惊。
李世民几乎是瞬间丢下手里的书卷,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一把将赤着脚的儿子捞进了怀里,入手冰凉的脚丫让他眉头瞬间皱成了川字。
“怎么回事?不是同青雀去睡了吗?怎么光着脚就跑出来了?”
李承乾缩在李世民怀里,小脸埋进那个有着好闻墨香味的胸膛,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鼻音:“阿耶……是我自己偷偷跑出来的。”
长孙无垢也急忙迎上来,拿过薄毯将李承乾裹得严严实实,心疼地摸了摸他的额头:“做噩梦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李承乾抬起头,看了一眼温暖的大床,又看了一眼满脸焦急的父母,终于“忍不住”小声呜咽道:“阿耶,阿娘……我……我是不是个坏哥哥?”
这一句话,直接把李世民给问懵了。
“胡说!”李世民剑眉倒竖,“我家玉奴是天下最好的兄长,谁敢说你是坏哥哥?”
“可是……”李承乾抠着怀里的枕头,垂下眼帘,睫毛轻颤,“可是我嫌弃青雀。”
“嫌弃?”长孙无垢愣了一下,“青雀怎么了?”
李承乾咬了咬下唇,仿佛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最后才用一种细若蚊蝇、羞愧难当的声音说道:“青雀……青雀打呼噜。声音好大,像……像打雷一样。他在梦里还在打拳,一拳就打在我脸上……”
说着,他稍微侧了侧脸,露出一块还没消退的淡淡红印。
李世民定睛一看,果然,那白嫩如玉的小脸上有一块不明显的红痕。
李承乾吸着鼻子,眼泪终于吧嗒吧嗒掉了下来,“我也想忍着的,我想我是大哥,阿耶说要兄弟友恭。可是……可是真的太吵了,脑袋里像是有一百只蝉在叫。我睡不着,越睡不着心里就越烦躁,甚至想把青雀踹下床……”
说到这里,他猛地抓住李世民的衣襟,仰起头,眼神惶恐:“阿耶,我有这种念头,是不是很不友爱?青雀明明那么喜欢我,非要跟我睡,我却因为一点点呼噜声就嫌弃他,还半夜丢下他跑出来……我是不是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好?”
果然,李世民听完,先是一愣,随即看着怀里这只可怜兮兮、自我怀疑的小团子,既好气又好笑,心疼得不行。
“我当是什么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