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仿佛连星光都被即将到来的杀戮吞噬殆尽。
长安城尚在沉睡,而在宏义宫的高墙深院之内,空气却早已凝固成冰。
并没有人点灯。
黑暗中,数百名精锐甲士如同沉默的幽灵静立在庭院之中。
战马被裹上了蹄布,兵刃被涂黑去光,只有偶尔响起的粗重鼻息,昭示着这里聚集着一群即将把大唐天穹捅个窟窿的凶兽。
正堂之内,李世民正在着甲。
长孙无垢红着眼眶,双手颤抖却坚定地为丈夫系上明光铠的最后一根绊扣。
李世民面沉如水,那双惯常带着三分笑意的凤眼此刻只有决绝。
他看着面前陪伴自己多年的发妻,手指轻轻摩挲过她苍白的脸颊,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嘶哑的低语:
“观音婢,若事败……你便自行了断吧,莫要受辱。”
长孙无垢泪如雨下,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肯哭出声,只是重重地点头。
“殿下!时辰到了!”
门外,尉迟恭压低的大嗓门带着急不可耐的杀气穿透进来,“长孙无忌大人已经在玄武门候着了,房玄龄和杜如晦也已就位,咱们该动身了!”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猛地抓起案上的横刀,“噌”的一声,刀锋半出鞘,寒光映亮了他半张森然的脸。
这一去,或许是成王败寇,是手足相残。
但他别无选择。
“出发!”
李世民低吼一声,转身大步流星向外走去,身后猩红的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宛如一面染血的旗帜。
就在他的长靴即将跨出门槛的那一刹那——
“阿耶。”
李世民高大的身躯猛地一僵。
众将士下意识地握紧刀柄回头看去,只见回廊的阴影里,慢吞吞地走出一个小小的身影。
李承乾赤着一双雪白的小脚,踩在冰凉的青石板上。
此时揉着惺忪的睡眼,乌黑柔顺的长发并未束起,如瀑布般披散在身后。
月光恰好破云而出洒在他身上,让他整个人仿佛在发光。
李承乾自然是知道玄武门之变的结果,但如果他不出来,李世民虽然会赢,但这辈子都会活在弑兄囚父的噩梦里。
他的任务是躺赢当皇帝,而不是看着李世民疯。
“玉奴?!”
李世民瞳孔骤缩,原本一身凛冽的杀气在看到儿子的瞬间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几步冲上前,单膝跪地,一把扯下自己的猩红披风,将那个单薄的身体裹得严严实实。
“胡闹!”李世民的声音严厉,却掩饰不住颤抖,“谁让你出来的?伺候的人都死绝了吗?今日府禁森严,你乱跑什么!”
这可是要去杀人的修罗场,怎么能让这块心头肉看见?
李承乾却丝毫不怕他这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他在宽大的披风里缩了缩脖子,伸出两截莲藕般白嫩的手臂,准确无误地环住了李世民冰冷的铁甲护颈。
“阿耶要去打架了吗?”
李世民喉头哽住,这让他怎么回答?
告诉他七岁的儿子,阿耶要去杀你的大伯和四叔?
“阿耶有公务。”李世民避开那双眼睛,硬邦邦地说道,“回去睡觉。今日无论外面什么动静,都不许出来。”
“骗人。”
李承乾嘟囔了一声,把脸贴在李世民冰冷的胸甲上,感受着那层铁壳下剧烈跳动的心脏,“阿耶的心跳得好快。”
周围的将领们面面相觑,尉迟恭更是急得直搓手。
这小祖宗平日里怎么闹都行,可现在是争分夺秒的时候啊!
“带大公子回去!”李世民狠下心,就要去掰开儿子的小手。
“我不!”
李承乾突然爆发出一股与其年龄不符的执拗,死死抓着甲胄的边缘,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知道阿耶要去干大事!阿耶要去做皇帝了对不对?”
此言一出,满院皆寂。
李承乾仰起脸,眼角恰到好处地泛起一点红晕,长长的睫毛上挂着一颗将落未落的泪珠,这副模样简直是对付李世民的终极杀器。
“阿耶,我不拦你。”李承乾的声音软了下来,“但是阿耶,你能不能答应玉奴……不要让自己后悔?”
李世民的手僵在半空,眼神复杂到了极点:“后悔?”
“大伯和四叔想害阿耶,阿耶要反击,玉奴懂。”李承乾吸了吸鼻子,小手轻轻抚摸着李世民下巴上青色的胡渣,“可是阿翁还在宫里呢。阿耶带着这么多带刀的叔叔去,阿翁会吓坏的。”
李世民心中一痛。
这是他今晚计划中最无法回避,也最让他痛苦的一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