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义宫的书房内,地龙烧得极旺,却依然挡不住那一股透进骨子里的寒意。
李世民身着一袭崭新的紫袍,腰间配着金鱼袋,那是属于“中书令”的荣耀。
然而此刻,这位刚刚加官进爵的秦王殿下的脸上却看不出一丝喜色。
他手中的朱笔悬在半空,墨汁凝成一滴,重重地砸在宣纸上,晕染出一团刺目的黑。
“中书令……”
李世民低声咀嚼着这三个字,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冷笑。
位极人臣,总领机要,听起来是何等显赫。
可实际上呢?
他麾下的天策府将领被调离的调离,外放的外放。
他手中的军权被名为“休养生息”的理由一点点剥离。
李渊这一手明升暗降,玩得真是炉火纯青。
把他从军队里拔出来,塞进这一堆文山会海里,就像是把一头猛虎拔了牙关进笼子,还要给这笼子镀上一层金。
“阿耶,墨要干了。”
李世民回过神,目光落在书案旁那个正跪坐在软垫上研墨的小小身影上,眼神瞬间柔和了下来。
或许是因为冬日里养得好,李承乾今日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窄袖圆领袍,领口滚了一圈雪白的狐狸毛,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更加粉雕玉琢。
李承乾伸出那双细嫩的小手,轻轻握住李世民的大手,借力将悬空的朱笔稳稳地落了下去。
“阿耶是中书令,是要管大事的,这等抄抄写写的杂事,若是阿耶不喜,便丢给那些学士们去做好了。”李承乾眨巴着大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孩童特有的娇憨与傲慢,“阿耶的手是用来握槊提枪的,才不是在这上面浪费力气的。”
这一番看似童言无忌的话,却精准地戳中了李世民的心坎。
是啊,他是天策上将,何曾沦落到要在这故纸堆里消磨时光?
“玉奴说得对。”李世民将笔一掷,反手将那个香软的小身子抱进怀里,下巴抵在儿子的头顶,贪婪地嗅着那股独一无二的熏香,“这满朝文武也就只有我的玉奴知道阿耶心里在想什么。”
就在父子二人享受这片刻温存之时,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了三下。
节奏急促,轻重不一。
“进来。”
门开了一道缝,一个身着黑衣、相貌平平的男子闪身而入。
他先是看了一眼被李世民抱在怀里的李承乾,略微迟疑了一下。
“无妨,说。”李世民冷冷道,一只手轻轻捂住了李承乾的耳朵,却并没有要把他赶出去的意思。
李承乾表面上却装作什么都不懂的样子,扒拉下李世民的大手,把脸埋进父亲的胸口,一副“我困了要睡觉”的乖巧模样,实则竖起了耳朵。
“殿下,”黑衣人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东宫那边传来的消息,太子洗马魏徵昨日再次进言。”
听到“魏徵”二字,李世民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那张臭嘴又说什么了?”
“魏徵对太子说:秦王功盖天下,中外归心。殿下若不早图之,必为所噬。今秦王虽被削去兵权,然其爪牙犹在,猛虎在侧,岂容安睡?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请殿下早下决断,借机诛杀秦王,以绝后患。”
李世民的手掌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魏玄成啊魏玄成……”李世民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既有恨意,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忌惮,“你倒是看得起我,竟然劝大哥直接动手杀我?”
“那大哥怎么说?”李世民深吸一口气,追问道。
黑衣人低着头:“太子殿下犹豫良久,说:二郎虽有野心,然毕竟是吾一母同胞之弟。且如今天下初定,若骨肉相残,恐遭世人唾骂。此事……再议。”
“呵。”
李世民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冷笑,不知道是在笑李建成的妇人之仁,还是在笑这所谓的骨肉亲情。
李承乾在怀里轻轻动了动。
魏徵是个狠人,这眼光毒辣得可怕。
他早就看出了李世民非池中之物,不死不休。
可惜啊,李建成虽然阴狠,但在关键时刻总缺了那么一点李世民那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这就是为什么最后赢家是李世民,而不是这位名正言顺的太子。
不过,现在的李世民应该吓出一身冷汗了吧?被人时刻惦记着脑袋的感觉可不好受。
“阿耶……”
李承乾仰起头,伸出小手抚平了李世民眉心的川字纹,那双大眼睛里满是纯真的疑惑,“那个叫魏徵的坏人,为什么要杀阿耶?阿耶明明帮大伯打跑了突厥人。”
李世民看着儿子那张绝美而无辜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