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看着李士群。李士群说“76号不参与”,但李士群自己却在打听壁虎的事。他说“你跟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但他在告诉郑耀先壁虎的存在。这两句话加在一起,只说明一件事——李士群想知道壁虎是谁,但他不想让山本一郎知道他在查。他要用郑耀先去查。但他不会明说,他只会给郑耀先一些碎片,让郑耀先自己去拼。拼出来了,是李士群的功劳。拼不出来,是郑耀先无能。
郑耀先走出会议室,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下来,把烟灰缸从桌角拿回来,放在面前。里面那堆灰烬还在,灰白色的,轻轻一吹就会散。他没有吹,就那么看着。
壁虎。山本一郎在查壁虎,李士群也在查壁虎。两拨人在查同一个人,但目的不同。山本一郎查壁虎,是为了清除潜伏在汪伪政府内部的中共情报员。李士群查壁虎,是为了在松本太郎面前邀功——如果他先于特高课查出了壁虎,松本太郎就会觉得76号比特高课有用。李士群在松本太郎面前就有了更多的筹码。但壁虎是谁,郑耀先不知道。陆汉卿没有告诉他,他也没有问。地下工作的纪律是单线联系,知道的越少越安全。但安全是相对的。山本一郎和李士群都在查壁虎,查得越深,翻出来的东西就越多。翻出来的东西越多,他暴露的风险就越大。因为壁虎的某一条情报线,可能和他郑耀先传递情报的某一条线是重合的。两条线一旦重合,山本一郎就会顺着壁虎的线摸到他的线。到那时候,他就不只是一个被怀疑的对象了。
他需要见陆汉卿。不是为了问壁虎是谁,是为了让陆汉卿转告壁虎——有人在查你,小心。这是他的责任。壁虎不知道有人在查他,他知道了,他就要想办法把消息传过去。但怎么传?他不能直接去找壁虎,他不知道壁虎是谁。他只能通过陆汉卿。但陆汉卿也不是随时都能见面的。他们有自己的接头方式,固定的时间,固定的地点,固定的暗号。时间没到,不能提前接头。提前接头会打乱所有的节奏,增加暴露的风险。但风险是相对的。不提前接头,壁虎可能在山本一郎收网之前毫不知情。提前接头,他和陆汉卿都可能暴露。这是一个两难的抉择。
郑耀先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眼皮后面是一片黑暗,黑暗里有光斑在跳动,那是视网膜上残留的光影。他在那片黑暗里想了一会儿,睁开眼,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宋,是我。今天下午三点,老地方,送一箱烟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钟,然后说:“知道了。”
郑耀先放下电话。老宋是他的交通员,负责在76号和码头之间传递物资和信息。老宋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只知道他是76号的副主任,手里有批条,可以调拨仓库里的物资。老宋也不会问。码头上的人,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这是规矩。但今天郑耀先要见的不是老宋,是陆汉卿。老宋只是一个中间人,他会在下午三点把一箱烟送到码头旁边的一间仓库里,然后在仓库的门口放一把扫帚。扫帚竖起来,表示安全。扫帚倒下去,表示有人盯着。郑耀先看到扫帚竖起来,就进去。看到扫帚倒下去,就走。这是他们用了很久的暗号,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外面有山本一郎的人盯着。他出去的时候,那三个人会跟着他。他到码头,他们会跟到码头。他进仓库,他们会跟到仓库门口。他见陆汉卿,他们会在外面等着。他不能把山本一郎的人带到陆汉卿面前。所以他必须先甩掉他们。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窗前,掀开窗帘的一角。货郎还在,蹲在路边,手里拿着一面小镜子,对着镜子照。街角的沪B-6843还在,车窗关着。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路线。从76号到码头,有三条路可以走。一条是大路,沿着黄浦江走,车多,人多,容易跟丢,但也容易暴露。一条是小路,穿过老城区的巷子,巷子窄,只能走一个人,车进不去,但盯梢的人可以步行跟进去。第三条路是水路,从76号后面有一条河,河上有一条摆渡船,可以坐到对岸,对岸有一条小路直接通到码头后面的仓库区。这条水路最快,也最隐蔽,但前提是他要先摆脱盯梢的人,才能上船。如果盯梢的人跟着他上了船,他在船上就是瓮中之鳖。
他选第二条路。走小路,进巷子,在巷子里甩掉他们。巷子是他最熟悉的地方。他在上海待了这么多年,每一条巷子都走过,每一个拐角都记得,每一堵墙有多高,每一个院子的后门通向哪里,他都清楚。盯梢的人不可能比他更熟。他要在巷子里跟他们玩一场捉迷藏。赢了,他去见陆汉卿。输了,他可能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郑耀先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十二点四十分。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