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诚在脑子里把这条线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老周从经济司拿到假方案——交给老金——老金在途中被明诚的人调包——汪曼春拿到被调包后的方案——按照方案行动——扑空——怀疑老周。每一个环节都有风险,但每一个环节都设计了容错的空间。最关键的是调包的环节。必须做得天衣无缝,不能让老金察觉。老金是锁匠出身,眼力极好,手指上的感觉比一般人灵敏得多。公文包被打开过、信封被拆过、火漆封印被破坏过,他都能发现。
“调包的人,需要找一个和老金水平相当的。手法要干净,时间要短。”
明楼说:“你心里有人选吗?”
明诚想了想。“有一个人。军统上海站的老手,绰号‘佛手’,专门做调包的活儿。当年在南京的时候,日本人封城搜查,他扮成邮差,把一份情报从日本宪兵鼻子底下调了包,日本人愣是没发现。后来因为一次行动失败,和军统失去了联系,现在在上海隐姓埋名,做钟表匠。我跟他打过一次交道,他欠我一个人情。”
明楼说:“可靠吗?”
明诚说:“可靠。他不是军统的核心,只是一个技术工匠。当年军统用完他就扔了,他心里有怨气。我找他做这件事,他不会多问。”
明楼点了点头。“找他。今天就去。告诉他,事情办成了,我给他一笔钱,足够他离开上海,去他想去的任何地方。”
明诚转身要走,明楼叫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码头那个工人,照片拍到他的脸了。通知他,让他换一个地方。码头不能再待了。给他一笔安家费,让他回苏北老家去。”
明诚说:“他未必肯走。他在码头上待了十几年,那里是他的根。”
明楼沉默了几秒。“那就告诉他,不走,照片上他的脸会被送到特高课。特高课的人拿着照片到码头找人,他跑不掉。他跑了,他家里人要受牵连。让他自己选。”
明诚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他遇到了正要下楼的老周。老周手里拿着一叠文件,看到他,微微弯了弯腰。
“明处长。”
明诚的脸上没有任何异样。“老周,虹口那份文件送到了吗?”
老周说:“送到了。昨天下午送到的。对方签了回执,回执在我桌上,一会儿我拿给您。”
明诚说:“不用了。送到了就行。”
两个人擦肩而过。明诚走下楼梯,皮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发出均匀的声响。他的后背能感觉到老周的目光。那目光停留了大约两秒钟,然后移开了。明诚没有回头。他走出经济司大楼,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门口的岗哨给他敬了个礼,他点了点头,上了一辆黄包车。
“法租界,迈尔西爱路。”
黄包车夫拉起车把,跑了起来。车轮在青石板上滚动着,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明诚坐在车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五张照片。照片的边角硬硬的,戳着他的指腹。
与此同时,在76号的办公室里,郑耀先正在看老宋递进来的第二张纸条。纸条是今天早上买栗子的时候夹在纸包里的,上面只有一行字,是老宋歪歪扭扭的笔迹:“昨晚盯着你窗户的两个人,今晚换成了三个人。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街角,车号沪B-6843。”
郑耀先把纸条烧掉,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三个人。昨晚还是两个,今晚变成了三个。还多了一辆车。沪B-6843。他对这个车牌号没有印象。不是特高课的车——特高课的车大多是沪A的牌照。不是76号的车——76号的车他全部认识。沪B是上海市区普通民用车的牌照,但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一辆普通民用车不会在街角停一整夜。车是专门来盯他的。
谁的人?汪曼春的人手不够同时盯他和明楼两线。山本一郎的人力主要集中在南市电台案和军统物资线上。李士群如果要盯他,不会用自己的车——李士群在76号外面还有一套私人的班底,都是生面孔。还有一拨人——那个给他递纸条的人。那个人能提前知道老金的行动,能抢在特高课前面转移丁默村的家属,能在汪曼春往他办公室里放子弹之前就预警。那个人手下有人,有车,有情报来源。老宋说盯他窗户的人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