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泥沼里的棋子
士群不敢动她,因为动她就是打山本一郎的脸。梁仲春敢。梁仲春和汪曼春是宿敌,他被汪曼春整进特高课的审讯室,差点死在里面,这份仇他记着呢。他出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找汪曼春算账。他不一定算得过汪曼春,但至少能让汪曼春的日子不好过。汪曼春的日子不好过,郑耀先的日子就好过。

    而且,丁默村不一定会死。郑耀先可以提前给陆汉卿递消息,让陆汉卿通过军统的渠道通知丁默村撤离。只要丁默村在特高课动手之前离开上海,山本一郎就什么都抓不到。到时候线索引到一半断了,山本一郎只会认为是丁默村自己察觉到了危险跑了,不会怀疑是有人故意放风。这样一来,郑耀先既给了山本一郎一个“有价值的线索”,又把梁仲春换了出来,丁默村也能全身而退。三方都不吃亏。

    但这个计划有一个致命的漏洞——时间。如果郑耀先先把丁默村的线索放给山本一郎,山本一郎立刻动手去抓,丁默村可能来不及撤离。如果先通知丁默村撤离,丁默村一跑,线索就断了,山本一郎拿到一条断了的线索,不会愿意用梁仲春来换。所以顺序必须精确到毫厘。必须是山本一郎拿到线索、准备动手、但还没有动手的那个时间窗口里,丁默村恰好“察觉”到危险,提前一步离开。这样山本一郎会觉得是丁默村太狡猾,或者是自己这边走漏了风声,而不会怀疑线索本身就是交易的一部分。

    这个时间窗口太窄了。窄到任何一个环节出一点偏差,整个计划就会崩掉。如果丁默村跑得太早,山本一郎还没拿到线索,那线索就废了。如果丁默村跑得太晚,被山本一郎抓住了,那郑耀先就成了出卖抗日同志的罪人。虽然他出卖的是军统的人,不是中共的人,但这种事一旦开了头,后面就收不住了。他不愿意开这个头。

    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郑耀先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直到院子里传来脚步声,他才从思绪里退出来。脚步声是巡逻的,两个人,一前一后,手电筒的光在墙上扫来扫去。他听着脚步声从近到远,最后消失在楼后面。然后他走回桌前,打开台灯。灯光照亮了桌上的行动处名册,他刚才圈的那五个名字还在纸上,红笔画的圈,在灯光下像是五个小小的血滴。

    他把名册合上,放回抽屉里。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李士群办公室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李士群已经走了。他放下电话,看了看手表,五点四十。离他和陆汉卿约定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他站起来,穿上外套,把抽屉里那颗拆开的弹壳和弹头用毛巾包好,装进口袋里。然后他关了台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已经亮起了灯,昏黄的光照在深绿色的墙面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经过行动处办公区的时候,他看到二组的马组长还在,正趴在桌上看什么东西。郑耀先走进去,马组长抬起头,看到是他,立刻站起来。

    “郑副主任。”

    郑耀先点了点头。“老马,你手底下有没有机灵点的人?我要用两个。”

    马组长说:“有。小葛和小宋,都机灵。您要办什么事?”

    郑耀先说:“让他们两个明天一早到我办公室来。我有事交代。”

    马组长说:“是。”

    郑耀先转身走了。他走出76号大楼的时候,门口的岗哨给他敬了个礼。他点了点头,沿着马路往前走。他没有叫黄包车,也没有开车。他需要走路。走路的时候,脑子会更清楚。五点多钟的上海,天色将暗未暗,街上的行人比白天少了一些,但也不算冷清。马路两边的店铺还开着,布店的伙计正在把门口摆的布匹往店里搬,杂货铺的老板娘靠在门框上嗑瓜子,茶馆里传出说书人的声音,讲的是《三国》。郑耀先走过茶馆门口的时候,听到说书人正好讲到诸葛亮草船借箭,声音抑扬顿挫的,茶馆里时不时传出一阵叫好声。

    草船借箭。借敌人的箭,射敌人的船。

    郑耀先的步子慢了一拍,然后又恢复了正常的速度。他继续往前走,过了两条街,拐进一条小弄堂。弄堂很窄,两边是石库门房子的后墙,墙根下堆着杂物和煤球炉子。他在弄堂里走了一段,在一扇很小的木门前停下来。门上没有门牌号,油漆剥落得厉害,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他敲了三下门,停顿两秒,又敲了两下。门从里面打开了。开门的是陆汉卿。

    陆汉卿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侧身让郑耀先进来,然后探出头朝弄堂两边看了看,确认没有人跟着,才关上门,插上门闩。

    屋子里很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放着几排线装书和一套《鲁迅全集》。桌上有一盏煤油灯,灯芯调得很低,光线昏黄。陆汉卿指了指椅子,郑耀先坐下来。陆汉卿在他对面坐下,把煤油灯的灯芯调高了一点,光线亮了一些,两个人的脸都在光里了。

    “出什么事了?”陆汉卿问。他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楚。

    郑耀先把今天发生的事说了一遍。从特高课的会议说起,山本一郎怎么拿梁仲春的案子压他,怎么抛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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