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七十六号，朝市政府方向开去。路上，郑耀先注意到今天的跟踪车辆换了一辆，是一辆黑色别克，车牌是租界的。跟踪者很专业，始终保持适当的距离。

    

    九点整，车子到达市政府大楼。这是一栋西式建筑，门口有卫兵把守。郑耀先出示证件，卫兵检查后放行。

    

    会议厅在二楼，已经来了不少人。郑耀先扫了一眼，大多是汪伪政府的官员，还有一些日本顾问。他在靠后的位置找了个座位坐下，翻开会议议程。

    

    今天的会议主题是“战时经济调控与物资管制”，主持人是经济司司长周佛海，主讲人是首席财经顾问明楼。

    

    郑耀先听说过明楼的名字。上海明氏家族的大公子，留学归国的经济学博士，现在是汪伪政府的首席财经顾问，据说很受日本人器重。但他也知道，明楼还有一个身份——军统特工“毒蛇”。

    

    一个军统特工，能在汪伪政府坐到这个位置，不简单。郑耀先对这个人产生了兴趣。

    

    九点十分，会议开始。周佛海简单开场后，明楼上台发言。

    

    明楼大约三十五六岁，穿着深灰色西装，戴一副金边眼镜，看起来温文尔雅。但他的眼神很锐利，说话时语速平稳，逻辑清晰。

    

    “各位同事，今天我想谈的是如何在战时环境下维持经济稳定。”明楼的声音不高，但很有穿透力，“目前上海面临的主要问题是物资短缺、通货膨胀和货币贬值。日军占领后，原有的经济体系被打乱，新的秩序尚未建立……”

    

    郑耀先认真听着。明楼的分析很透彻，指出了汪伪政府经济政策的诸多问题，并提出了一些改革建议。但这些建议在郑耀先听来，表面上是为汪伪政府着想，实际上暗藏玄机。

    

    比如，明楼建议发行新的储备券来替代旧法币，理由是稳定币值。但如果新券发行量过大，反而会加剧通货膨胀。又比如，他建议对重要物资实行配额制，但配额的分配权掌握在少数人手中，必然导致腐败和黑市泛滥。

    

    这些建议如果实施，短期内可能会缓解一些问题，但长期来看会进一步削弱汪伪政府的经济基础。郑耀先怀疑，这是明楼故意为之。

    

    两个小时的会议，明楼讲了一个半小时，剩下的时间是讨论。几个日本顾问提了些问题，明楼一一解答，回答得很巧妙，既满足了日本人的要求，又保留了自己的意见。

    

    会议结束时，已经十一点半。官员们陆续离场，郑耀先故意慢了一步，想观察一下明楼。

    

    明楼正在和周佛海交谈，两人边说边往外走。郑耀先跟在他们后面，保持适当的距离。

    

    “……明顾问的建议很有见地，我会向汪主席汇报。”周佛海说。

    

    “谢谢周司长。”明楼说，“具体的实施方案，我会尽快完善。”

    

    “好，辛苦了。”

    

    周佛海离开后，明楼独自走向楼梯。郑耀先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明顾问，请留步。”

    

    明楼转过身，看到郑耀先，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但很快恢复平静。

    

    “你是……”

    

    “郑耀先，七十六号特工部副主任。”郑耀先伸出手。

    

    明楼与他握手：“原来是郑主任，久仰大名。听说你刚从重庆来？”

    

    “是的，来了没几天。”郑耀先说，“刚才听了明顾问的发言，受益匪浅。”

    

    “郑主任客气了，”明楼微笑，“我对经济略知一二，对特工工作可是一窍不通。以后还要向郑主任请教。”

    

    两人边说边走下楼梯。郑耀先注意到，明楼的步伐很稳，说话时眼神很正，不像是在伪装。但他也知道，真正的高手是不会轻易暴露破绽的。

    

    “明顾问过谦了，”郑耀先说，“能在上海这个复杂的环境里游刃有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不过是混口饭吃，”明楼说，“现在这个世道，能活着就不容易了。”

    

    两人走出大楼，明楼的司机已经在门口等候。

    

    “郑主任怎么回去？需要我送你一程吗？”明楼问。

    

    “不用，我有车。”郑耀先说，“明顾问，有机会再聊。”

    

    “好，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