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盯着近在咫尺的这张年轻面孔。
看了许久。
终于,她挺直的脊背垮了下去,软塌塌的靠回了迎枕上。那双原本锐利的眸子,也变得有些浑浊疲惫。
她是真的老了。
这几十年来,她撑得太累。
“好。”
贾母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明日一早,开宗祠。”
“既然你执意要担起这个责任,那老婆子我也不拦着。只盼你……别把祖宗的基业给毁了。”
“去吧。”
贾蓉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
“谢老祖宗成全。”
……
出了荣庆堂。
外头的风雪似乎小了些。
王熙凤一直候在廊下,见贾蓉安然无恙的出来,而且神色轻松,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
“蓉哥儿……”
她刚想凑上去套近乎,打听里头说了什么。
却见贾蓉脚下一顿,侧过头,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
“婶子。”
“以前咱们两府账目不清不楚的,那是糊涂账。”
“等侄儿把东府那边理顺了,少不得要请婶子过府,咱们把以前那些陈年旧账,好好算算。”
说完,也不管王熙凤那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贾蓉大袖一挥,大步流星的走入风雪中。
算账?
王熙凤只觉得后背发凉。
她这些年借着管家的便利,没少在两府之间倒腾银子,甚至还放印子钱。这要是真被贾蓉给查到底……
“呸,这没良心的!”
王熙凤啐了一口,强行给自己壮胆,“怕他不成!老娘我行的端坐的正……大概吧。”
……
坐马车回了宁国府。
刚进大门,贾蓉就察觉到不对。
太静了。
往日里那些偷懒的奴才和乱窜的丫鬟,这会儿一个都看不见。整个前院空荡荡的。
“焦大爷。”
贾蓉掀开车帘,下了车。
“在。”
焦大把酒葫芦往腰里一别。
“封门。”
贾蓉的声音很冷。
“从现在起,宁国府许进不许出。”
“谁敢硬闯,打断他的腿。”
焦大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残缺的大黄牙。
“得令!”
“老奴早就看这帮吃里扒外的兔崽子不顺眼了。”
老头子一瘸一拐的往门房走去。
贾蓉径直去了前厅正堂。
那里是宁国府的权力中心,也是藏污纳垢最深的地方。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翻找声。
“快点!那个金狮子镇纸拿着!还有那个玉瓶!”
“赖二爷说了,这府里要变天了,那个煞星回来咱们都得完蛋,赶紧拿了东西跑路!”
“这账本呢?烧了?”
“烧个屁!带着!以后要是那贾蓉敢追究,这就是咱们的保命符!”
屋里头,几个管事的正撅着屁股,在大箱笼里翻腾着。
贾蓉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并未出声。
“拿够了吗?”
一道声音,突兀的在门口响起。
屋里那几个正忙活得热火朝天的管事,身子猛的一僵。
那个正要把一尊白玉观音往怀里揣的胖子,手一抖,观音像“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众人僵硬的转过脖子。
只见门口逆着阳光站着个人。
一身月白色锦袍,腰悬三尺剑。虽然脸上挂着笑,但让人看的不寒而栗。
“大……大爷?!”
领头的正是赖二的干儿子,赖升。
这会儿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瞬间没了血色,两条腿肚子开始不受控制的发抖。
“赖管家,好兴致啊。”
贾蓉跨过门槛,鞋底踩在那些碎玉片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怎么?知道爷今儿接了掌家的大权,特意给爷腾地方?”
“是……是……”
赖升哆哆嗦嗦的想解释,可看着贾蓉那双泛着杀意的眼睛,到了嘴边的瞎话怎么也说不出口。这可是连亲爹都敢废的狠人啊!
“爷!饶命啊!”
赖升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把怀里揣的金银细软一股脑地往外掏,“小的猪油蒙了心!小的也是听了赖二那个老王八蛋的唆使啊!”
他这一跪,后面那七八个管事也稀里哗啦跪了一地,磕头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