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一眼不远处正在闭目诵经的了善禅师,压低声音,语气中充满了不屑与厌恶。
“救人?哼,那不过是他们披在身上的一张皮罢了。”
他看着唐雪困惑的眼神,继续说道:“不瞒你说,那无为道刚出现的时候,我们也以为是来了帮手。那位叫张怀素的秀才,我们也曾见过,确是个有善心、有学问的人。他最初创立无为道,也确实是为了让灾民抱团取暖,互相救济。”
“一开始,他们做的,也确实是侠义之事。”另一位年长些的武僧也凑了过来,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复杂,“他们人多势众,聚集了许多走投无路的青壮,专门去打劫那些囤积居奇的奸商和不肯开仓放粮的贪官污吏。抢来的粮食,也确实都分给了灾民。那段时间,无为道的名声甚至比我们镇魔寺还好。”
碧灵在一旁,看似在闭目养神,耳朵却悄悄地竖了起来。
“可后来,”清风的眼中闪过一丝惋惜之色,“随着灾情越来越重,能抢的奸商和贪官都抢完了,他们的人却越聚越多,像滚雪球一样。一张张嘴要吃饭,那点抢来的粮食,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于是,他们就开始变了。”那年长武僧的声音变得低沉,“他们开始将目标,对准了那些同样在施粥、但规模不大的小善堂。他们会劝说那些善堂并入无为道,美其名曰‘统一调配,集中力量’。若是不从,一夜之后,那善堂便会遭‘乱兵’洗劫一空,粮食和人,都不知所踪。”
唐雪的心,猛地一沉。
“再后来……”清风咬着牙,声音中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愤怒,“当那些善堂也被他们‘并’得差不多了,他们便彻底撕下了伪装。他们不再‘救济’,而是变成了‘搜刮’。”
“他们会像蝗虫一样,涌入那些还有一点存粮的村庄,强行‘征粮’。交不出粮食的,便被他们扣上‘为富不仁’的帽子,然后……然后整个村子,就都会被洗劫一空。”
“到最后,”那武僧的眼神变得有些恐惧,声音也压得极低,“他们连那些和他们一样的、零散的灾民都不放过。只要看到有谁的行囊里还有半块黑面饼,都会被他们抢个精光。反抗的就成了路边的尸体。”
“从劫富济贫的侠盗,到吞并善堂的枭雄,再到如今……变成了专门猎杀弱者的饿狼。”了善禅师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他看着篝火,声音平静,却带着无尽的悲凉。
“起初,他们只是想借火取暖。可当柴薪烧尽,为了不让火焰熄灭,他们便开始拆解自己的屋梁。最终,屋塌了,人,也成了守着一堆灰烬的野鬼。”
了善禅师那平静而悲凉的话语,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地敲击在唐雪的心上。
僧人们口中那个劫掠乡里、吞并善堂、甚至可能猎杀同类的无为道,与她记忆中那个眼神清澈、动作温柔的少女形象,形成了无比尖锐、无法调和的冲突。
她想反驳,想告诉他们,他们说的不对,他们看到的只是片面的。
她想起了那个少女分发食物时,脸上那份不似作伪的悲悯。
她真的是这群“野鬼”中的一员吗?
不……不会的。
唐雪在心中,下意识地、固执地否定了这个可能。
她宁愿相信,这只是无为道中一小部分人的堕落。或许,那个少女,和她带领的那一小队人,并不知道组织内部已经发生了如此可怕的质变。或许,她们依旧在坚守着那位张怀素先生最初的、最纯粹的理想。
是的,一定是这样。
唐雪紧紧地攥住了拳头,她在心中,为那个素昧平生的少女,找到了一个能让自己接受的、甚至带着几分悲壮色彩的理由。
碧灵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唐雪那张强撑着一份倔强的脸,看着她那双在火光下不断闪烁、充满了自我说服与挣扎的凤眸,琥珀色的眸子深处,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了然与一丝更加深沉的、几乎可以说是怜悯的情绪。
这个唐门的人,真是天真得可怜。
碧灵什么都没有说。
她知道,有些镜花水月,终究是要亲手触摸,才会明白那份虚妄。或许,只有当明月沉入泥潭,人才会看清这浊世的本来面目。
而这一天,恐怕,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