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维想了想。
“从第一次开会算,一年零四个月。”
一年零四个月。
四百八十七天。
从第一张草图,到第一块屏幕点亮。从第一版晶片流片失败,到第七版基带稳定。从第一个软体原型卡死,到第三十七版测试报告通过。
四百八十七天。
这间实验室的灯,一天都没灭过。
李耀宗把手机轻轻放回实验台。
“可以了吗?”他问。
张维看著他。
“可以了。”
当天晚上,李耀宗请研发团队吃饭。
就在南山脚下那条老街上的大排档,二十几个人挤了三张桌子。没有包间,没有山珍海味,就是炒河粉、炒田螺、烤生蚝、冰啤酒。
陈锋坐在李耀宗旁边,话不多,酒喝得猛。三瓶啤酒下去,脸红了,话匣子也开了。
“李总,”他端著酒杯,舌头有点大,“我跟您说,那晶片……那晶片最难的不是设计,是流片。”
李耀宗听著。
“第一次流片回来,一测,功耗超標百分之四十。我们几个蹲在实验室里,对著那堆废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陈年他……他蹲在那儿,把那些废片一片片捡起来,擦乾净,装进袋子里。他说,留著,当纪念。”
陈年,是晶片组的另一个工程师,今天没来,说是老婆生孩子,请了假。
“第二次流片,功耗降下来了,射频又不行。弱信號环境下,掉话率百分之三十。刘建国那边的人拿著测试报告来找我们,脸色黑得像锅底。”
陈锋又喝了一口。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我都记不清第几次了。只记得有一天晚上,凌晨三点,我趴在桌上睡著了。醒过来的时候,身上披著件衣服。是张总的。他坐在旁边,对著示波器,还在看波形。”
他抬起头,看著李耀宗。
“李总,我跟您说句实话。那几个月,我每天晚上都在想,要不算了。太难了,真的太难了。”
他顿了顿。
“可第二天早上一进实验室,看到张总还在,看到陈年还在,看到那些波形还在跳,就又觉得,能再撑一天。”
李耀宗没有说话。
他端起酒杯,跟陈锋碰了一下。
“辛苦了,你们研发部每个人奖励三个月工资,和下个月工资一起发放。”
大家听到这都很开心。
那边桌上,张维被几个年轻人围著敬酒。
五十一岁的人了,平时滴酒不沾,今晚破例喝了两杯。两杯下去,脸红到耳根,话也多了。
“你们別敬我,”他摆摆手,“敬你们自己。”
一个年轻人端著酒杯站起来。
“张总,我敬您一杯。我是学材料出身的,刚来的时候连晶片是什么都不知道。这四百多天,您手把手教的。”
张维看著他,笑了。
“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年轻人点头,“知道了,也更怕了。”
“怕什么?”
“怕自己学得不够快。”年轻人说,“怕跟不上。怕耽误事儿。”
张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端起那杯酒。
“我教你一个道理。”他说,“这行当,没有学完的时候。晶片这东西,三年一代,五年一换。你现在觉得跟上了,过两年一看,又落后了。”
他顿了顿。
“但落后不可怕。可怕的是,停下来。”
他把酒喝完。
“记住了?”
年轻人点头。
“记住了。”
许家明没喝酒。
他坐在角落里,面前摆著一盘炒田螺,一个都没动。手里攥著那支用旧了的英雄钢笔,在餐巾纸上画著什么。
赵明凑过来。
“许总,您画什么呢?”
许家明把餐巾纸递给他。
上面画著一个手机。不是启明那种直板的,是翻盖的,屏幕在上面,键盘在下面。翻开的角度刚好,合上的时候,屏幕上还能显示时间。
“这是……”赵明愣了愣。
“下一代。”许家明说,“凤凰是第一代,明年该做第二代了。翻盖的,屏幕彩色的,能拍照,能听歌,还能……”
他没说完,自己先笑了。
“算了,说这些太早。先把启凤凰卖好吧。”
赵明看著那张餐巾纸,看了很久。
“许总,”他说,“我能把这个留著吗?”
许家明摆摆手。
“留著吧。”
赵明小心翼翼地把那张餐巾纸叠好,放进衬衫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