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轻蔑,那种理所当然的使唤,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三十年。
现在,汤姆逊应该已经回曼彻斯特了吧?
或者,正在某个中介那里,急著卖掉他在浅水湾的別墅?
周文彬停下脚步,抬头看著滙丰银行总部大楼——那栋由诺曼·福斯特设计的钢铁巨兽,曾经是英国殖民统治的象徵,如今在阴雨中沉默著,像个即將退位的君王。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號码。
“查一下,滙丰最近在拋售哪些资產。特別是……他们在內地的布局。”
接下来的两周,周文彬像一匹闻到了血腥味的狼,在香港的金融丛林中穿梭。
他见了太古地產的人,用市场价四成的价格,拿下了他们在九龙的三处工业厂房——这些厂房设备老旧,但土地值钱。九七之后,特区要发展高新產业,这些地皮就是金矿。
他见了置地集团的代表,用五亿港幣收购了他们持有的七家百货公司股权——这些百货公司都在黄金地段,只是经营不善。周文彬已经想好了,改造成大型超市,对接万象集团的供应链。
最棘手的是滙丰。
这家香港最大的发钞银行,虽然总部早已迁往伦敦,但在香港仍有庞大的资產。他们拋售得很谨慎,一点一点地,像怕惊动市场。
周文彬通过中间人,约见了滙丰亚太区资產处置部的主管,一个叫理察的苏格兰人。
见面的地方很隱秘,在半山的一家私人会所。窗外可以看到整个维多利亚港,雨后的港湾笼罩在薄雾中,对岸的霓虹灯牌若隱若现。
“周先生,我听说您最近很活跃。”理察开门见山,他的苏格兰口音很重,“但滙丰的资產,不卖中国人。”
“为什么?”周文彬问。
理察笑了,那种礼貌的、居高临下的笑。
“有些歷史,您可能不了解。滙丰的股东,不会接受把资產卖给……嗯,来自內地的买家。”
他说“內地”时,语气里有种微妙的轻蔑。
周文彬也笑了。
“理察先生,您知道现在国际游资在做什么吗?”
理察挑眉。
“他们在做空东南亚货幣。泰国、印尼、马来西亚……下一个可能就是香港。”周文彬缓缓道,“滙丰在香港有三千亿港幣的资產,如果金融风暴真的来了,您猜,这些资產会缩水多少?”
理察的脸色变了。
“而我,”周文彬继续说,“代表的不只是万象银行,还有內地庞大的外匯储备,和稳定香港金融市场的决心。您如果现在不卖,等风暴来了,可能就卖不出去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或者,您也可以卖给美国人,卖给日本人。但您觉得,他们会出价比我高吗?会像我一样,承诺保留滙丰的品牌和团队吗?”
窗外,一艘天星小轮正在横渡维港,船尾拖出长长的白色浪痕。
理察沉默了足足三分钟。
然后他说:“我们需要一点时间,考虑。”
从会所出来,周文彬直接去了万象银行香港分行。
分行设在原渣打银行大厦——现在改造成万象银行的总部。如今,这栋维多利亚风格的老建筑,成了中资银行在香港的標誌。
会议室里,团队已经在等他。
“怡和的酒店收购完成,五亿八千万,合同已经签了。”
“太古的厂房过户手续在办,预计下周完成。”
“置地的百货公司股权,还在谈判,对方要价六亿,我们压到五亿二……”
周文彬听著匯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滙丰那边呢?”他问。
负责滙丰项目的经理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叫陈启明,哈佛商学院毕业,是周文彬一手带出来的。
“理察刚才来电话,说董事会原则上同意出售部分非核心资產。但……”陈启明顿了顿,“他们只愿意卖內地的不良贷款包,不愿意卖香港的优质资產。”
“不良贷款包?”周文彬冷笑,“英国人跑了,把烂帐留给我们?”
“但周总,这个贷款包里有蹊蹺。”陈启明翻开一份文件,“我们做了初步尽调,发现里面有三笔大型国企的贷款,总额二十亿人民幣。这些国企现在经营困难,但资產很扎实。如果能盘活……”
周文彬接过文件,快速翻阅。
他的眼睛渐渐亮了。
这三家国企,一家在东北,有完整的重型机械生產线;一家在西南,有稀缺矿產的开採权;一家在华东,有港口和物流网络。都是好资產,只是被体制和管理拖垮了。
滙丰把这些贷款划为“不良”,是因为他们没耐心等,也不懂怎么盘活中国国企。
但万象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