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耀宗走出火车站,冷风裹挟著细碎的雨丝扑在脸上,带著莱茵河特有的、混合了煤烟与铁锈的气息。
他紧了紧风衣领子,抬头看向这座德国工业重镇——烟囱林立,铁轨纵横,街道两旁是厚重的巴洛克建筑,像个不苟言笑的老派贵族。
身后跟著三个人:財务总监老钱,法务部负责人陈安邦,还有德语翻译小周。
四个人,两件行李,这就是万象集团海外併购先遣队的全部阵容。
“李总,酒店订在国王大道,离目標公司三公里。”小周低声匯报,“对方约了明天上午十点,在施密特机械总部见面。”
李耀宗点点头,目光落在火车站广场的钟楼上。
时针指向下午四点,但天色已经暗得像北京的傍晚。时差带来的眩晕感还在太阳穴突突地跳,但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这是万象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海外併购。
目標:施密特机械公司,一家有一百三十年歷史的德国中型企业,专门生產高精度数控工具机的滚珠丝槓和导轨——这两样东西,是国內工具机行业最薄弱的环节,也是日本人卡脖子最狠的地方。
谈判已经进行了半年。
价格从最初的三千万美元,谈到两千五百万,再到现在的两千万。
施密特家族第三代掌门人老施密特终於鬆口,但附加条件苛刻:保留品牌,保留管理层,技术不能转移到中国,只作为万象的海外生產基地。
说白了,就是花钱买了个代工厂。
“明天,”李耀宗收回目光,“咱们的目標很明確——技术必须共享,研发中心必须设在深圳。如果谈不拢,就撤。”
老钱皱眉:“可是李总,国內五轴工具机项目等不起啊。没有高精度丝槓和导轨,咱们自己研发至少要三年……”
“三年就三年。”李耀宗打断他,“不能为了快,签个丧权辱国的条约。这是底线。”
施密特机械的总部,是一栋四层的红砖楼,外墙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窗户是旧式的木格玻璃,看起来更像博物馆而非工厂。
会议室在二楼,长条橡木桌擦得鋥亮,能照出人影。墙上掛著家族歷代掌门人的肖像油画,最老的那幅可以追溯到俾斯麦时代。
空气里有股陈旧木头和雪茄混合的气味,厚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老施密特坐在主位,七十多岁,银髮梳得一丝不苟,灰蓝色的眼睛像两颗冰冷的玻璃珠。
他身边坐著儿子小施密特,四十出头,鹰鉤鼻,薄嘴唇,一看就不是好打交道的主。
“李先生,欢迎来到杜塞道夫。”老施密特的英语带著浓重的德语腔调,“我听说,你们的国家正在发生巨大的变化。”
寒暄了十分钟天气、旅程、中德友谊。
然后进入正题。
“关於收购条件,”小施密特翻开文件夹,“我们坚持之前的立场——技术专利留在德国,研发中心留在德国,生產可以分一部分到中国,但核心工艺必须由德国工程师掌握。”
陈安邦推过去一份修改后的协议:“施密特先生,我们希望技术共享。作为补偿,收购价格可以提高到两千两百万美元。”
“不是钱的问题。”老施密特摇头,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技术是施密特家族一百三十年的积累,是我们祖父、父亲留给我们的遗產。我们不能让它们……流到远东去。”
“远东”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那种居高临下的意味,像根细针扎进耳朵里。
李耀宗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苦,涩,没有加糖。
“施密特先生,”他放下杯子,用流利的英语说,“我理解您对家族传承的珍视。但您是否了解,中国现在每年进口高精度丝槓和导轨,花费超过五亿美元?而其中百分之六十,被日本企业垄断。”
老施密特挑眉,没说话。
“如果我们合作,万象可以成为施密特技术在亚洲的桥头堡。”李耀宗继续说,“我们可以一起对抗日本企业,夺回市场份额。这对施密特家族的传承,不是更好的延续吗?”
小施密特冷笑:“李先生,您太乐观了。日本企业的技术积累,不是你们中国人短时间內能追赶的。”
会议室里的温度,骤然降到冰点。
谈判陷入僵局。
接下来的三天,每天都是同样的循环:上午开会,对方咬死技术不转移;下午参观工厂,看那些精密的工具机如何生產出误差不超过千分之一毫米的丝槓;晚上回到酒店,团队开会到深夜,爭论下一步该怎么走。
第三天晚上,老钱终於忍不住了。
“李总,要不……先答应他们的条件?拿到生產许可也行啊,至少能解决国內燃眉之急。”
陈安邦反对:“那等於花两千万美元,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