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张氏颤巍巍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到棒梗面前,伸手摸他的脸。
粗糙的手掌,摸过黑瘦的脸颊。
“是我孙子……是我大孙子回来了……”
眼泪顺著皱纹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秦淮茹从屋里衝出来。
看见儿子,她站住了,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
十年。
三千六百多个日夜。
她每天数著日子过,盼著儿子回来。现在儿子回来了,她却不敢认了。
“妈。”棒梗喊了一声。
秦淮茹哇地哭出来,扑上去抱住儿子,捶他的背,又摸他的头,语无伦次。
“回来了……回来了就好……瘦了……黑了……我的儿啊……”
院子里的人都出来了。
傻柱拎著菜刀从厨房出来——他还在食堂干,现在食堂班长了。看见棒梗,咧嘴笑了。
“哟,棒梗!回来啦!”
马冬梅拉著他:“你小点声!没看人娘俩正哭著呢!”
刘海中家也热闹起来。
二大妈抱著两个儿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刘海中站在旁边,搓著手,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他老了,胖了,头髮禿了一半,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想当官的刘副主任了。
他现在就是个普通工人,每天上班下班,话很少。
阎埠贵也老了。
扫了十年大街,腰弯了,背驼了,眼镜片厚得像酒瓶底。他拉著阎解放,看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回来就好。”
傍晚,西跨院里。
李平安一家人正在吃饭。
收音机里播放著新闻,关於高考的,关於知青返城的,关於未来规划的。
李耀宗和李暖晴边吃边听,听得认真。
李耀阳扒拉著饭,眼睛滴溜溜转。
“爸,棒梗哥哥回来了?”
“嗯。”李平安夹了块豆腐。
“他以后还走吗?”
“不走了。”
“那光天哥哥他们呢?”
“也不走了。”
小傢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林雪晴给孩子们盛汤,轻声说:“平安,许大茂……是不是也该回来了?”
李平安筷子顿了顿。
“算算时间,是该回来了。”
农场改造十年,到今年正好期满。
正说著,外面传来一阵喧譁。
许大茂是晚上到的。
没有通知,没人接站,他自己拎著个破包袱,一瘸一拐地走回四合院。
十年劳改,他像是被榨乾了。
头髮花白了大半,脸上那道疤更狰狞了,像条蜈蚣趴在颧骨上。背驼得厉害,走路时左腿拖著右腿,每一步都很吃力。
他站在院门口,看著里面亮著的灯。
十年了。
这个他曾经得意过、也狼狈过的地方,现在又回来了。
可物是人非。
王翠花早就跑了——听说改嫁了,嫁了个郊区农民。房子空著,锁都锈了。
他掏出钥匙,试了好几次才打开门。
屋里一股霉味。
灰尘积了厚厚一层,蜘蛛网从房梁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摇晃。
许大茂站在屋子中央,看著这一切。
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惨。
然后他放下包袱,开始打扫。
打了水,找了块破布,一点一点擦桌子,擦椅子,擦床板。
擦得很认真,很用力。
像是要把这十年的灰尘,都擦乾净。
第二天早晨,全院的人都知道了。
许大茂回来了。
傻柱在院子里刷牙,看见许大茂出来打水,噗地吐掉牙膏沫。
“哟,许大茂?回来了?农场伙食不错啊,没饿死?”
许大茂没理他,打完水,转身回屋。
门关上了。
傻柱撇撇嘴:“德行!”
贾张氏在自家门口晒被子,看见许大茂,呸了一声。
“扫把星回来了!咱们院又没安生日子过了!”
棒梗在屋里听见,走出来。
“奶奶,少说两句。”
“我说错了吗?”贾张氏瞪眼,“要不是他,你能去东北受十年罪?”
棒梗沉默。
这话不对。
去东北是政策,跟许大茂没关係。
可人心总要找个怨恨的对象。
许大茂正好合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