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安点点头,鬆开她的手,走进里屋。
他没有躺下。
而是坐在床边,看著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儿子李耀宗在小床上睡得正香,脸蛋红扑扑的,不知梦到了什么,嘴角还掛著一点亮晶晶的口水。
小暖晴在旁边的摇篮里,也睡得香甜。
孩子们的睡顏,纯净,安寧,不染一丝尘埃。
李平安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他们身上。
掌柜的脸,又一次在脑海中浮现。
金丝眼镜。
威严的眼神。
那枚龙纹袖扣。
还有……他明面上,那些光辉的称號,那些崇高的地位,那些他曾在无数场合,亲耳聆听过的、充满力量的讲话。
荒谬。
极致的荒谬。
却又如此真实,如此……恐怖。
这个人,就像一颗深埋在国家肌体深处的恶性毒瘤。
外表看起来,甚至是支撑结构的一部分。
內里却在不断侵蚀,破坏,窃取著生命的养分。
而他现在,知道了这颗毒瘤的存在。
知道了它可怕的真面目。
接下来,该怎么办?
直接向联合调查组郑组长匯报?
证据呢?
他“看到”了,但怎么证明?
神识?玉佩空间?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如何作为呈堂证供?
就算郑组长相信他,面对如此级別的对手,调查组敢动吗?能动吗?
一旦打草惊蛇,以掌柜的能量和狠辣,足以在瞬间抹掉所有痕跡,並將一切反噬到他和调查组头上。
届时,不仅扳不倒掌柜,反而会让自己和所有知情者,陷入万劫不復之地。
这条路,几乎走不通。
那么,暗中收集铁证?
笔记本已经被掌柜拿走。
“老菸斗”即將被转移。
废品厂那个化妆的男人,行踪诡秘。
赵副局长那条线,恐怕也早已在掌柜的监控或清理之下。
所有的明线暗线,似乎都在掌柜察觉风险后,被迅速掐断或转入更深的地下。
对手的反侦察和清理能力,超乎想像。
李平安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就像一个人,赤手空拳,站在一座即將喷发的火山口。
看到了岩浆翻滚,却找不到任何办法阻止。
甚至不能大声喊出来。
因为喊声,可能先招致灭顶之灾。
时间。
他需要时间。
需要机会。
需要……一个能撬动这庞然大物的支点。
一个让掌柜自己露出破绽,或者让更上层的力量,不得不介入的契机。
这个契机在哪里?
李平安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分析著已知的所有信息,推演著各种可能。
掌柜为什么要拿走那本旧笔记本?
仅仅是为了销毁早期证据?
还是里面记载的东西,对他现在依然有重大威胁或价值?
掌柜在废品厂出现,是常態,还是因为近期风声紧,才启用这个隱蔽据点?
那个化妆的男人,在掌柜的网络中,究竟扮演什么角色?仅仅是保管员?还是有一定权限的执行者?
赵副局长梦囈中的“老谭”,与掌柜又有何关联?
一个个问號,在脑海中碰撞。
试图在那令人绝望的黑暗帷幕上,撕开一道微光的缝隙。
“平安,吃饭了。”
林雪晴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温柔地打断了他的思绪。
李平安深吸一口气。
將眼底翻腾的惊涛骇浪,强行压下。
重新换上那副平静的、略带疲惫的面具。
“来了。”
饭桌上,棒子麵粥的热气裊裊升起。
咸菜丝切得细细的。
李耀宗已经自己爬起来了,正笨拙地拿著勺子喝粥。
小暖晴被林雪晴抱在怀里,餵著米糊。
“爸爸,你今天还去钓鱼吗?” 李耀宗抬起头问。
李平安顿了顿,摇摇头。
“今天不去了。”
“那你去哪儿?”
“爸爸今天在家,陪妹妹。”
李耀宗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林雪晴看了丈夫一眼,眼神中担忧更深,但依旧没问。
她知道,丈夫心里一定装著天大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