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裹在每个人身上，贴着皮肤，跟着呼吸一起涨落。空气很冷，带着石壁的潮和经年不散的霉味。远处某个角落有节奏地滴水——滴，滴，滴——像一个不会停下的钟。铁柱的呼噜声从隧道深处闷闷地传来，每一声都带着身体彻底疲惫后的那种厚重。哨位换岗的脚步声经过，很轻，刻意压住了鞋跟。
然后是咳嗽。
一声。湿的。不像成年人——声音太小，气力也太小，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嗓子深处，挤出来的。
陆沉睁开了眼。
他侧过身，目光穿过黑暗。棉被窸窣声之间，第二声咳嗽传来。不对劲。他已经听过太多种咳嗽——干咳、气管痉挛的呛咳、感冒之后拖着尾巴的咳嗽——但这一种不一样。从更深的地方出来的。肺里的。
朵朵。
他起身走过去的时候，方德明已经蹲在铺位旁边了。方德明动作很轻，手背贴在朵朵额头上。三秒。移到脖子侧面。两秒。又回到额头。他的表情在黑暗里看不太清，但陆沉看到他慢慢站起来，去拿听诊器。
听诊器的金属管碰到朵朵的胸口时，她缩了一下。方德明的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不是安抚，是固定——让她别动。他闭上眼睛，耳朵贴着听筒的另一端。隧道里只剩下滴水声和铁柱的呼噜。方德明听了很久。听完左肺听右肺。然后又回到左肺。
他睁开眼。
"肺炎。"
声音很低。
"病毒先来的，然后细菌跟上。"方德明把听诊器收起来，在朵朵身上盖好被子。"现在是细菌在走。需要抗生素。"
陆沉的手收紧了。
苏晓是被陆沉叫过来的。
她蹲在朵朵铺位旁看了一眼——额头上有汗，嘴唇偏干，呼吸的时候胸口有一种不均匀的起伏。方德明把听诊结果说了一遍。苏晓点头。然后她站起来，走回急救站。
药品库存的记录本就在箱子上面。她翻开，手指在数字上一行一行往下划。阿莫西林。她的指尖停在那一行。停了很久。
目光从阿莫西林移到孙守正的用药记录——他的术后抗感染疗程还没结束。再移到社区预留分配——过冬到现在，发烧、感染、创伤，每一次支出都记得清清楚楚。剩下的能调用于朵朵的，不到她预期的一半。
标准儿童剂量她不用查。每天三次，七天疗程。稳妥。教科书级的正确。
她的笔在那行数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画了第二条。
她把药箱拉过来。打开盖子。阿莫西林胶囊的铝板在手电光下反着暗光。她拆出一板，掰下一粒。标准单次剂量。
看了一眼。放下。
从铝板上又掰下一粒——拧开胶囊壳，把粉末倒在搪瓷碗里，目测大约一半，把剩下的粉末灌回壳子里，合上，放回铝板。
她盯着搪瓷碗里那一小堆淡黄色的粉末。
然后拿起记录本，在朵朵的名字后面写下了一串新的数字。每次剂量减半。疗程拉长将近一倍。间隔拉开。
她翻到草药那一页。老刘头存的蜂蜜——润肺、稀释痰液、顺便让孩子肯吃。川贝粉——化痰。单独用不够，但和减量后的抗生素配合，药理上说得通。持续低浓度压制细菌增殖，草药辅助改善症状，延长疗程弥补单次剂量的不足。
会慢一些。退烧不会那么快。但能撑住。
她的笔在纸上停了一秒。然后合上记录本。
搪瓷碗端起来的时候发出轻轻的响声——金属碰到金属。她往碗里倒了一勺蜂蜜。浓稠的液体落在药粉上，缓慢地把它裹住。她用筷子搅了搅，搅到看不出粉末的颜色。
朵朵半躺在铺位上，眼睛半睁着，鼻子堵，呼吸声很重。苏晓蹲下来，把碗送到她嘴边。
"喝这个。甜的。"
朵朵吞了一口。又吞了一口。舔了舔嘴唇。
"甜。"她说。声音闷闷的。
苏晓把碗拿回来，看着碗底残留的一点蜂蜜痕迹。她站起来，走回急救站，把碗洗了。洗得很干净。
接下来的日子是拿身体熬出来的。
朵朵的体温在第二天升到了最高点——39.2°C。方德明给她测了三次，每一次都是同一个数字。她开始出汗，棉衣湿了一层，换下来，没多久又湿透。方德明帮她换衣服的时候，朵朵不哭也不闹，就是安安静静地让人摆弄，眼睛半睁着，瞳孔有点散。
苏晓每隔几个小时喂一次药。同样的搪瓷碗，同样的蜂蜜，同样的话——"喝这个，甜的。"朵朵每次都喝完。有一次喝完之后拉住苏晓的手，不说话，就是拉着。苏晓没有抽回去。
方德明知道。他是医生。第二次给朵朵听诊的时候，他的眼神在苏晓身上停了两秒。给药频率和剂量之间的关系，他不需要看记录本就算得出来。但他什么都没说。他继续换药，检查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