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陈家平走出巷口的那个夜晚算起，十天。
——
方德明给赵磊换药的时候发现了问题。
"张嘴。"
赵磊把嘴张开。方德明拿着手电往里照了一下，眉头皱起来。
"牙龈出血。上排左边这颗松了。"他把手电收回来，"上火。"
苏晓从角落里抬起头。她刚在给堆肥箱做例行检查，手上还沾着泥。
"不是上火。"
她走过来，拉着赵磊的下唇看了看。然后翻开记录本。
"刘燕也有。昨天她刷牙的时候出血了，我记了。马刚前天说嘴里长溃疡。"她指着记录本上的某一行，"维生素C缺乏。早期症状。"
方德明愣了一下。"那怎么办？药——"
"不用药。"苏晓放下记录本，"松针。"
下午她带着刘燕出了隧道。后院老榆树往北走一段路，有几棵半死不活的油松。雪压弯了枝条，但针叶还是绿的。
苏晓教刘燕辨认："新生的嫩针——颜色浅的那些。老针也行，但苦得多。"
她们摘了满满一布兜回来。松针洗净切碎，煮水。隧道里弥漫起一股酸涩的苦味。
赵磊喝了一口，脸皱成一团："这能喝？"
"能不能喝不重要。"苏晓把碗推回去，"牙掉了，什么都喝不了。"
赵磊老老实实喝了。
方德明在旁边看着苏晓把剩下的松针分装。他看症状，她看缺什么。一个治病，一个防病。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二十几岁的姑娘变成了他的同行？
晚上苏晓把刘燕和赵磊叫到一边，教他们最基础的伤口处理——碘伏怎么用，纱布怎么缠，什么情况该叫人。
"如果打起来——"她停了一下，"我和方叔忙不过来。"
没人接话。但都记住了。
——
十字路口。
大雪覆盖了一切——路面、围墙、坍塌的广告牌、路灯底座上结的冰柱。目之所及只有白色和灰色。天地之间没有一点活物的气息。
陆沉站在路口西侧。铁柱在他右后方。马刚在左后方偏远处，蹲在一堵断墙后面，枪口指着地面。
对面来了三个人。走在最前面的不是周建国——是他的副手，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军管区常见的迷彩大衣。后面两个人抬着一个木箱。
两队人在路口中间停下来。
没人先说话。风把雪粒从地面扬起来，打在脸上。
副手先开口："东西带了。"
铁柱从背后解下一个编织袋，扔到中间地带。袋口敞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香烟。
副手让后面的人把木箱放下来，打开盖子。弹药和纱布。弹药是散装的，黄铜壳，保养得不错。纱布是压缩包装的，有生产日期。
陆沉走过去看了一眼。点了下头。铁柱上前，把编织袋踢向对方，然后拎起木箱退回来。
交易完成。一分钟不到。
副手弯腰拎起编织袋，掂了掂重量。然后随口说了一句：
"你们那边南山方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老周问的。"
语气随意，像在聊天气。
陆沉直着腰，表情没变。"南山？那边全是矿渣堆，有什么特别的。"
副手笑了笑。"也是。随便问问。"
他转身走了。但走了几步之后，陆沉看到他的头微微往南山方向偏了一下。很短。不到一秒。
回去的路上，铁柱才开口。
"烟换子弹，这买卖亏不亏？"
陆沉拎着木箱。"活着就不亏。"
——
隧道口。深夜。
孙守正靠在隧道壁上。左肩的绷带换了新的，但那条胳膊从中弹到现在一个多月了，大的动作还是不行。他接过陆沉递来的半杯白酒，喝了一口。液体在喉咙里烧出一条线来。
远处有人翻了个身。煤炉闷烧的声音很低。
沉默很久。
孙守正盯着杯子里透明的液面，忽然说了一句："我年轻的时候，也执行过一个命令……"
他停了。没有继续。
陆沉握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孙守正看到了。那个停顿很短——如果不是并肩坐着，根本注意不到。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变了质。不是长辈对晚辈，不是老兵对小辈。是两个各怀秘密的人，在暗处靠近了一步。
陆沉没有追问。不是不想知道。是直觉告诉他——如果追问，自己也不得不交出什么。他还没准备好。
"你爷爷……"孙守正把杯里最后一口酒喝尽，"他是对的那种人。我不是。"
风声从隧道口灌进来。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