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年纪稍小的已经低下头,不敢去看沈令薇的眼睛。
阿诚站在最前面,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最初的挑衅,变成了僵硬,最后涨成了猪肝色。
他吞了吞嗓子,强辩道:“可……可这不都是你们大人应该做的吗?”
“照顾老弱病残,是圣人说的,是、是美德,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吗?圣人说的难道有错?”
沈令薇不怒反笑,那笑容,说不清是怜悯还是嘲讽。
“圣人说的是‘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那你知不知道,这句话前面还有一句?”
阿诚一愣。
沈令薇绕过长桌,径直走到阿诚面前,一字一句道:
“孟子曰:‘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
她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孩子。
“圣人说的是,每个人先孝敬自己的老人,爱护自己的孩子,然后才能把这份心推及到别人身上。”
“不是让你什么都不做,站在那里,伸手管别人要!”
阿诚的脸“唰”地白了,后退了半步。
沈令薇继续补刀:“你说你们没爹没娘,可怜。可这世上没爹没娘的孩子何其多?是不是每一个都该被供起来?甚至可理直气壮地躺在那里,等着别人来喂?”
阿诚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句话都说不上来。
他身后的那些孩子,一个个也都低下了头,羞愧难当。
沈令薇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最终落在阿诚身上:“这世上,从来都没有什么理所应当,即便是你们的父母亲人,也没有义务照顾你们一辈子,琢玉坊跟你们非亲非故,凭什么要对你们无底线的大发慈悲?”
沈令薇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直接把众人心底最后一块遮羞布也扯了下来。
“你们在百灵堂遭受打骂凌辱的时候,可有像现在这般反抗?如今到了我这儿,骨头还没硬,脾气倒是硬了,仗势欺人,道德绑架。真当本乡君是泥捏的吗?”
一众孩童听闻,心底最恐惧的记忆瞬间被唤醒,瞬间变得两股战战。
阿诚的脸色也‘唰’的变白,嘴唇都没有一丝血色。
沈令薇走到桌前,拿起上面的契书,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现在,我给你们两个选择!”
“一,签了这份契书,从今天起,你们就是琢玉坊的人,必须服从琢玉坊的管辖,等伤养好了,做工抵债,什么时候债还清了,什么时候走人。”
“二,现在要走的,按每个人统计的开销数目,把银两补齐。交不上银子的,直接退回善堂!”
此话一出,众人齐齐变了脸色!
是那种源自于骨子里的,刻在记忆深处的恐惧。
善堂,说得好听,其实就是另一个百灵堂。
甚至比百灵堂还要可怕。
阴冷潮湿的大棚子,几百号人像牲口一样挤在发霉的干草堆里。每天的食物仅有一碗稀粥,仅仅吊着命不至于被饿死。
在那里,没人会管他们身上化脓的伤口,强者抢夺弱者的口粮,稍有不慎就会被打得半死,根本没人管。
哪里像现在,顿顿有汤有肉,穿棉袄,睡火炕,也没有强者的欺负。
大部分孩子瞬间醒悟过来。
尊严不能当饭吃,但命只有一条
“我、我签!”
人群中,有个瘸腿的少年率先站了出来,连滚带爬地冲到长桌前,生怕晚一步就会被送回善堂。
“我、我也签!乡君,我手脚麻利,能干很多活!求您别把我送回去。”是一个只有一只耳朵的瘦弱少年。
“还有我!我也愿意签!”
一时间,那些先前吵着闹着要给说法,要出走的小孩们,全都如梦初醒一般,争先恐后的朝着长桌涌去,还自觉的排起了长队!
就连阿诚身后那几个跟班,也都出现不同程度的动摇,纠结。
他们眼神不断地往长桌那边瞟,却又碍于阿诚平日里的淫威,不敢上前一步。
终于,队伍最后一人已经画押。
一阵冷风吹过,沈令薇也刚好慢悠悠的从账本里抬起头。在看到阿诚等人还站在原地没走,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看样子,你们是打算回善堂了。”
她一边拨弄算盘,一边轻飘飘吩咐:“赵叔,将这几人绑了塞进马车,直接送去善堂,顺便替我转告堂主,我们琢玉坊庙小,养不起这几尊大佛。”
她并不打算惯着任何人,所以一开始,这狠厉无情的名声就要立起来。
“是!”赵叔应了一声,指挥身后两人去取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