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战龙在铁桌旁坐下,拧开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
“马奎的宅子里剩下的人,活口不留。”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矿泉水瓶上的标签,语气跟念商品说明似的。
乘风和毒医同时一愣。
“师傅,”乘风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些陪酒的女人和跑掉的小弟——”
“我说的是马奎的血脉。”秦战龙把矿泉水瓶放下,“他还有个十九岁的儿子,在国外念书。另外有两个私生子,一个在南城,一个在北边。查到了就处理掉。”
斩草除根。
乘风的喉结动了动。他看了一眼马小鹿,欲言又止。
那——这个呢?
他没敢问出来。
毒医却没有任何犹豫。他走到马小鹿面前,蹲下来,语气温和:“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
“马小鹿。”
“小鹿,渴不渴?要不要喝杯水?”
小女孩点了点头。
毒医转身去倒水。他的背对着所有人,手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个拇指盖大小的瓷瓶,拧开,往水杯里抖了两滴无色液体。
“来,喝吧。”
马小鹿接过杯子,仰头喝了两口。
三十秒后,她的眼皮开始打架。毛绒熊从怀里滑落,小脑袋一歪,靠在了旁边的纸箱上,沉沉睡过去了。
“多久能醒?”秦战龙问。
“六到八小时。”毒医直起身,把瓷瓶收好,“醒来之后,最近七天的记忆会全部消失。包括今晚看到的所有画面。”
“副作用?”
“对成年人没有。她年纪太小,可能会有两三天的轻微头痛,不影响大脑发育。”
秦战龙点了点头。
他看着睡着的马小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从桌上拿起那个密封袋,递给乘风:“第二颗。还剩五颗。”
乘风双手接过,不敢多看。
“马奎庄园后面的花圃下面,埋着一具尸骨。”秦战龙往门口走,“天亮之前让人挖出来,交给警方。匿名。”
“是。”
秦战龙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等她醒了,告诉她——她家里出了事,所有人都不在了。是我把她救出来的。”
乘风和毒医对视一眼。
毒医推了推眼镜,什么都没说。他理解师傅的做法。斩草除根是对马奎血脉的清算,但这个四岁的女孩还没有善恶之分。杀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那跟马奎有什么区别。
抹掉记忆,切断过去。让她忘记自己姓马,忘记父亲的脸,忘记今夜的血。
给她一个新的开始。
至于马奎的其他后代——十九岁的儿子,两个私生子——那些人在马奎的耳濡目染下长大,身上沾的脏东西洗不干净。
留不得。
乘风不太理解,但他不需要理解。师傅的命令,照做就行。
秦战龙拉开仓库的卷闸门,凌晨的冷风灌进来。天边有一点点发灰,离天亮还有两个小时。
他站在风里,把沾了血的外套脱下来,团成一团,扔进门口的铁皮垃圾桶。
然后他点了根烟。
烟雾散在夜风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他想起江沁瑶蹲在书房桌角哭的样子。想起江彤彤抱着小兔子睡觉的样子。
又想起马小鹿抱着脏兮兮毛绒熊,光着脚站在走廊里,一滴眼泪都没掉的样子。
这个世界上,不该有孩子过这种日子。
但他没办法拯救所有人。
他能做的,只有把该杀的人杀掉。
烟抽到一半,他把烟头掐灭,踩进脚下的碎石缝里。
天要亮了。
他该回去了。
回到半山云墅,回到那个扮演丈夫和父亲的角色里去。
尽管江沁瑶现在大概恨透了他。
但恨比爱安全。
他宁可让她恨,也不能让她靠太近。靠得越近,死得越快。姻缘劫这种东西——从来不是圆房就能破的。
那些话,是故意说的。
所有的粗暴、轻佻、下流,全是演的。
他需要一个让她远离的理由。
只是没想到,演得太真了,连自己都觉得恶心。
秦战龙上了车,发动引擎。
灰色面包车在空旷的公路上行驶,车窗外的天色从深灰变成浅灰,又从浅灰变成鱼肚白。
后视镜里,他看见自己的脸。
左脸颊上还有巴掌印。红色已经褪了,但肿还在。
他没有去揉。
留着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