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扶苏接过那三封急报时,掌心竟压出一丝凉意——竹简上的火漆完好无损,可指腹擦过封口处的铜印,竟摸到一处极细微的裂痕。
是送信人的指甲掐的,还是——有人在中途拆过,又原样封了回去?
他没动声色,只将三封急报依次摆在案上,像摆三把出鞘的刀。
芈瑶跪坐在侧,见他指尖停在第一封急报的系绳上,忽然伸手,轻轻按住他的手背。
“陛下。”
她没多问,只这一声,便让扶苏眼底的冷意化开三分。他反手握住她,指腹摩挲过她虎口处那道还未褪净的茧——是刻粮车时留下的,三千二百辆,她亲手刻的。
“朕没事。”他低声道,“只是——”
话没说完,芈瑶已起身走到他身侧,跪坐下来,与他同看那三封急报。
窗外,武关的暮色正一层层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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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封,北疆。
蒙恬的亲笔,字迹却歪斜得厉害——他伤未愈,是半躺在榻上写的。
“匈奴单于集结十五万骑兵,号称复仇之师。臣疑其背后另有黑手——匈奴军中,有中原面孔出没,训练有素,不似普通骑兵。”
扶苏眸光一沉。
十五万,比上次白登山还多五万。而蒙恬那句“另有黑手”,分明是冲着王贲案去的——那半截信,那句“赢氏千秋”,一直横在他心头,像一根拔不出的刺。
第二封,咸阳。
内史腾的密报,字迹工整,可每一笔都压得极重。
“始皇帝西陲密匣失窃,内有调兵虎符。臣已封锁宫门,严查内侍,但……一无所获。另,赵高旧部三人,前日同时失踪,疑似西逃。”
扶苏按住竹简的指尖微微收拢。
西陲密匣,那是父皇临终前亲手封存的东西,连他都未曾见过。而赵高——那个在骊山脚下“畏罪自尽”的人,果然没死。
他没死,他逃了,他带走了虎符。
第三封,南疆。
李信的急报,墨迹极新,像是刚写完就派人八百里加急送来的。
“骆越残部在桀猛率领下集结苍梧山中,已有三万之众。此人比他兄长桀骏更狠、更聪明,正用‘蛊神’传说煽动越人,声称秦军要屠尽骆越、毁其祖祠。臣已封锁山口,但山中地形复杂,瘴气弥漫,强攻必损兵折将。请陛下定夺。”
三封急报,三面烽烟。
北疆、西域、南疆——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同时在三处点火,逼着他分兵,逼着他顾此失彼。
扶苏沉默良久,忽然抬眼,看向窗外。
西天长云如墨,似有铁骑踏碎风沙而来。
“陛下。”芈瑶的声音很轻,却稳,“臣妾有一请。”
扶苏转头看她。
芈瑶已起身,跪在他面前,脊背挺直,一身素色常服,发间只簪一根白玉钗——那是他送她的,武关重逢那夜,他亲手给她簪上的。
“臣妾想带穆兰女兵营,回南疆。”
扶苏眸色一紧,却没打断她。
“李信是名将,攻城略地不在话下。但南疆的事,不是攻城的事。”芈瑶抬眼看他,眼底有光,“越人信蛊神,桀猛用蛊神煽动他们,臣妾就用医术和真心,一个一个把他们拉回来。”
“番禺那场蛊祸,臣妾能救;苍梧山里的越人,臣妾也能救。”
“而且——”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臣妾是楚国人。楚与越,本是一家。臣妾的话,他们愿意听。”
扶苏看着她。
看着这个在南海追凶时敢冒死出海的女子,看着这个在荒岛上亲手杀月主的女子,看着这个刻了三千二百辆粮车、千里送粮救他的女子。
他想起武关重逢那夜,她扑进他怀里,浑身冰凉,却笑着说“陛下没事就好”。
他想起珠江夜游时,她靠在他肩上,轻声说“等西域平了,陛下陪臣妾看遍天下江河”。
他想起她给百姓看病时,蹲在泥地里,拉着老人的手,一口一个“阿婆”,那口楚地乡音软得能化开人心。
“陛下。”芈瑶又唤他一声,“臣妾知道,陛下担心臣妾。可臣妾更知道,陛下需要有人稳住南疆,才能专心对付北疆和西域。”
“臣妾去南疆,不是去冒险,是去替陛下分忧。”
“等南疆稳了,臣妾就回来。然后——”她忽然笑了,笑得像当年在楚地初见时那样,明亮又柔软,“然后陛下往西,臣妾也往西。陛下去哪,臣妾就去哪。”
扶苏喉结微微一动。
他忽然伸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拉进怀里。
“朕说过,你若有事,朕让百越陪葬。”他的声音压在她发顶,沉得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这话,朕再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