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背影留给了孙家那个刚刚办完丧事的院子。
那枚军功章,此刻正像块烧红的炭,烙在孙老太太贴身的衣兜里。
老太太枯树皮似的手在衣襟上按了按,没说话。
“大福,起箱,跟上。”
杨秀芹的声音很轻,却像是在嚼碎了什么东西。
戏班子的一行人背起行头,跟在宪兵小队长铃木的身后,踏入了满是硝烟的土路。
村道上并不太平。
大批穿着土黄皮的日军第37师团野战兵,正像决堤的黄水一样漫进村庄。
木门被硬底军靴踹碎的声响此起彼伏。
并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只有沉闷的枪托砸击人体的声音,还有牲口被惊吓后的嘶鸣。
真正的恐惧往往是哑然无声的。
杨秀芹走在队伍正中,袖子里的双手绞在一起,指甲抠破了掌心的皮肉,钻心的疼。
但这疼能让她清醒。
只有混进河源县城,只有把平田一郎送上西天,这满村的血债才算有了偿还的指望。
正走着,路被堵了。
一队搜粮回来的鬼子兵横在了路当间。
领头的曹长提着一把三八大盖,刺刀尖上挑着一只还在滴血的老母鸡,那血顺着血槽往下淌,滴在他满是泥垢的军靴上。
这家伙满脸横肉,眼珠子里布满红丝,盯着杨秀芹和韩冰上下打量。
那是野兽看见猎物的眼神。
腥臭,贪婪,毫无遮掩。
“八嘎!停下!”
曹长往前跨了一步,带着血腥味的刺刀直接逼到了杨秀芹鼻尖前三寸。
他身后的几个兵也跟着怪叫,那种粘腻恶心的目光像是要把人的衣服扒光。
李大福的手指极其隐蔽地扣住了道具箱的边缘。
箱子夹层里是两把驳壳枪,只要这帮畜生敢伸手,就是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就在那曹长的脏手即将触碰到杨秀芹肩膀的瞬间。
“啪!”
这一声脆响,比枪声还要刺耳。
铃木那一尘不染的白手套,狠狠抽在了曹长的脸上。
力道之大,直接把那个满脸横肉的家伙抽得身子一歪,军帽都飞了出去。
“混账东西!”
铃木此时哪还有半点温文尔雅的样子,他嫌恶地甩了甩手,像是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曹长捂着迅速肿起的脸颊,看清铃木领章上的宪兵标志后,条件反射般地并腿低头。
“哈依!”
“这几位是平田大佐阁下的贵客!是去给皇军献艺的艺术家!”
铃木指着曹长的鼻子,声音阴冷:
“用你的脏手碰坏了大佐阁下的雅兴,我有权当场毙了你!”
“哈依!哈依!”
曹长吓得浑身一哆嗦,带着手下像是被踢了一脚的野狗,慌忙退到路边的水沟里。
即便如此,他低下头时,眼角那股阴毒的光仍旧没散。
韩冰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这不仅仅是简单的解围。
她在心中快速复盘:第37师团野战部队的骄横程度远超预料,但这个叫铃木的宪兵队长,对所谓的“艺术”有着近乎病态的执着。
这很讽刺。
但这层荒诞的保护色,恰恰是她们此刻唯一的生机。
……
两公里外,枯草坡。
风很大,吹得荒草贴地乱滚。
楚云飞趴在一处背风的凹地,手中的蔡司望远镜甚至没有一丝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