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和丁伟交换了一个眼神,里面全是震撼。
他们不是铁道游击队,但他们是军人。
他们太明白这简简单单几句词背后,是怎样一种刀尖上跳舞的生活!
这不是杨秀芹在唱什么泛泛的英勇。
这是用音符,把烙在这些人生命里的、具体的、滚烫的印记,给血淋淋地揭了出来!
王洋花早已停下了所有动作。
她看着自己的丈夫。
李大福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盯着面前粗糙桌面上的木纹,仿佛那里面藏着汾河里的万顷波光。
他的肩膀,那个能扛起铁轨、能拗断鬼子脖子的宽阔肩膀,几不可察地,轻轻颤了一下。
歌声没有停歇,冲入了那段最为昂扬激烈的快板!
“我们扒飞车那个搞机枪~”
“闯火车那个炸桥梁!”
“就像钢刀插入敌胸膛!”
“打得鬼子魂飞胆丧!”
“闯火车那个炸桥梁……”
一个满脸胡茬的老队员,喃喃重复了一句,忽然抬起布满老茧的手掌,狠狠抹了一把脸。
没有人笑他。
火光映照下,好几个人的眼眶都可疑地泛着红光。
他们干的就是这些!扒飞车,搞机枪,炸桥梁!
可从来没有人说过,这像“钢刀插入敌胸膛”!
他们只知道,每次行动都可能是最后一次。
只知道,身边的弟兄,说不定下次就没了。
只知道,饿了啃冷窝头,累了就枕着冰冷的铁轨睡一会儿。
他们这支队伍,没番号,没靠山,在别人眼里,不过是一群在铁道线上混饭吃的亡命徒。
现在,突然有个人告诉他们。
你们是钢刀!
你们干的事,是让鬼子魂飞胆丧!
一种混杂着酸楚、滚烫,还有巨大委屈的洪流,猝不及防地冲垮了这些硬汉们用硝烟和尘土筑起的心防。
杨秀芹唱到了最后,声音重新变得悠远,带着胜利的向往和淡淡的思念。
“西边的太阳就要落山了~”
“鬼子的末日就要来到~”
“弹起我心爱的土琵琶~”
“唱起那动人的歌谣~哎咳哟~”
最后一个尾音,如羽毛般,轻轻消散在带着松脂清香的夜风里。
山坳里,一片死寂。
没人说话,没人动。
篝火“毕剥”作响,映着一张张百感交集的脸。
西边的太阳就要落山了,鬼子的末日就要来到。
鬼子的末日到了,他们是不是就不用再过这种刀口舔血的日子了?
他是不是就能和老婆一起重新做点小买卖,他的弟兄们就可以重新当个老实巴交的农民?
李大福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眼睛通红,却没有流泪,只是那里面翻涌着太多东西。
故乡的河水,飞驰的列车,牺牲弟兄的面孔,爆炸的火光……
最后,所有复杂的情绪,都沉淀成一种沉甸甸的,近乎凝固的东西。
他缓缓站起身,端起了那碗一直没喝的酒。
碗沿在他的手里微微晃动,辛辣的酒液漾出来些许,洒在他的手背上,一片滚烫。
他看着杨秀芹,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沙哑得厉害。
“……这歌……叫啥?”
杨秀芹抱着琴,轻声回答。
“《弹起我心爱的土琵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