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小车吱扭扭地扭(呀哈嗨)~”
“吱扭吱扭吱扭吱扭扭(呀哈嗨)~”
“推上了小车我走绛州~”
那歌声里,仿佛真的有一个男人在前面拉着车,一个女人在后面推着,车上装着他们的全部家当和对未来的期盼。
李云龙都忍不住用手一下下打着拍子,脸上挂着发自内心的笑。
“小小毛驴踢踏踢踏踢(呀哈嗨)~”
“赶上了毛驴我走绛州~”
唱到最后这一段,她的声音却陡然沙哑,带上了无法抑制的哭腔。
那亮丽高亢的调子像是被一把钝刀子硬生生从中斩断,剩下的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悲鸣。
茶馆里不知何时已经没了笑声。
只余下她压抑的哭腔,在昏黄的灯火里,一声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一曲唱罢,王洋花猛地转过身,用粗布袖子胡乱在脸上狠狠一抹。
她用力抽了抽鼻子,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砾磨过。
“以前…以前我和我家当家的,就是这么唱着歌,从一根扁担开始,后来推着小车,再后来赶上了驴车,到绛州城里去做买卖。”
“眼看着生意越做越大,日子越过越红火……”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神采飞扬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滔天的恨意与血红。
“可后来,鬼子来了。”
“我们的货被抢了,家里新盖的院子被烧了,我那还没满月的娃……也被鬼子一刀……”
“好好的光景,就让这帮狗日的,全给糟蹋了!”
王洋花又狠狠擦了把泪,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让几位见笑了,晦气!这歌没唱好!我给你们换一首,唱个《大红公鸡毛腿腿》,那个喜庆!”
“洋花嫂。”
杨秀芹轻轻按住她准备再次叉腰的手,将一块干净的手帕塞进她冰凉的手心,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首歌,你唱得很好。”
“我听懂了。”
她看着王洋花血红的眼睛,一字一句,字字如钉。
“被抢走的生意,我们把它抢回来。”
“被烧掉的院子,我们盖个更大更敞亮的。”
“这笔血账,我们带着队伍,跟小鬼子一笔一笔地算清楚!”
王洋花彻底愣住了,手里的茶壶晃了一下,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都毫无知觉。
杨秀芹继续道:“你问我是不是歌唱得好就能当政委,当然不是。”
“但是,你的歌声里有我们八路军最需要的东西,那是对好日子的盼头,和对侵略者刻进骨子里的恨!这比什么都重要!”
杨秀芹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你不是说,只能有一个人管着你家当家的吗?那就让我们的政委去管。”
“至于你,洋花嫂,跟着我干!”
“你这嗓子,天生就是为唤醒千千万万不愿做亡国奴的中国人而生的!埋没在这小茶馆里,太屈才了!”
就在王洋花被这一席话说得心神巨震、脑子一片空白时,茶馆的后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个身材中等、皮肤黝黑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粗布短衫,裤腿上还沾着半干的泥点,长着一张丢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普通面孔。
唯独那双细长的眼睛,像两条敛着锋芒的细缝,不经意间开合,透着一股子木讷又疏离的精明。
这人往门口一站,就跟个刚从地里刨食回来的庄稼汉没什么两样,谁也无法将他同传说中搅得同蒲线不得安宁的“铁路飞贼”联系起来。
他看到屋里的丁伟和李云龙,只是半眯着眼点了点头,目光便径直落向王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