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学涛挂了电话,没急着回办公室。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靠住窗沿,摸出一根烟点上,烟雾在眼前散开,他借着这点空当,把展雪的事重新捋了一遍。
她非得亲耳听见自己的声音,才肯信老洪的话——这说明她的警惕性已经起来了。人就是这么长大的,骤然撞上变故,被推到陌生的环境里,一个人扛着所有事,逼着逼着也就逼出来了。
上一世他自己不也一样?蹲了几年监狱,出来时父母已经没了,后来漂洋过海去了南美,一路全是尔虞我诈、刀口舔血的日子。
跟那时候的自己比,展雪现在遇到的事,真算不上最糟。可话说回来,对一个刚满二十的女孩来说,也够她受的了。
他掐灭烟,搓了搓指尖沾上的凉意,推门回了办公室。
楚强和小白还在里头,看着像是在争什么。
两个人脸色不太一样,一个是闷着恼,一个是皱着眉。
处得久了,韩学涛早就摸透了他们的脾气——小白自打开影楼以来,话比以前密了不少,想事也越来越周全;楚强还是那副老样子,惜字如金,可一句是一句,句句带棱角。
偏偏这两人脾气都正,最后总得他来拍板。
今天争的事,还是测绘设计院那边的麻烦。
设计院的老院长因病退了,新上来一个叫刘俊田的,四十出头。这人一上台就对兵海所跟设计院的合作不顺眼,觉着设计院出的力多,兵海所不过是占便宜,越来越挑理,越来越刁难。
“你们聊到哪儿了?”韩学涛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楚强捻灭手里的烟,往烟灰缸里一摁:“刚跟小白说呢。现在早不是找茬的事了。刘俊田想把兵海所整个踢出去,自个儿全吞了。”他脸色一沉,“他妈的还派人偷偷摸摸联系我那边的客户。轮胎厂的活儿我都快谈下来了,设计院倒好,私下报了价,搅得人家犹豫了。我去问他,他还死不认账。”
韩学涛听完,没急着应声:“你们商量出什么来了?打算怎么办?”
小白接过话头:“我是觉得,先跟设计院谈。咱们现在合作搞产权确权的测绘,项目基本都是咱们跑下来的,他们只管出技术。他们嫌弃咱们技术不行,想甩开咱们,其实也正常。宁海就这么大,他们揽的活儿他们做,咱们揽的活儿包给他们做,咱们加点价。他们要不接,那就找别人,他们也说不出什么。”
他喝了口水,又说,“再说了,咱们老指望着别人的技术撑着,早晚不是个事。趁这机会,从设计院挖几个靠谱的过来,再去系里招几个师兄,把我们的摊子慢慢搭起来。到时候用不用他们,那就是咱们说了算。”
韩学涛听明白了。小白的路子是面子不撕破,里子把人挖走,等自己站稳了,刘俊田再折腾也白搭。
他转脸问楚强:“强子,你呢?”
楚强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语气有点冲:“我的想法简单。干脆把刘俊田弄下去,换一个愿意跟咱们合作的上位。”他抬了抬眼皮,“小白说的不是没道理。可问题在哪儿你知道不?自己养人,成本一下就上去了。设计院有财政拨款兜底,跟他们合作,咱们管理成本最低。”
韩学涛没接茬,只问:“你打算怎么弄人下去?”
楚强说:“我都打听清楚了,刘俊田那老婆外面有人。从这上头稍微动动手脚,他就坐不住了。”
韩学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瞟了楚强一眼。这小子是真狠,上次第二塑料厂的厂长,他就动过这心思,这回又来,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一点不带含糊的。
小白眉头拧起来了:“不至于吧?合作不愉快,好聚好散就是了。我走我的阳关道,他过他的独木桥。干嘛非得你死我活?”他说得认真,“再说了,就算真要动手,我也不赞成往人家家里捅。他老婆真有外遇,那是人家的私事,跟这事八竿子打不着。何必把一女人卷进来?”
楚强抬起头看了小白一眼:“你是不知道刘俊田那人什么样。以前跑业务的时候,给咱们冷脸的时候少么?我从来没吭过声,该送礼送礼,该客气客气。但这个人,不是我想散他就好好散的主。我把话放这儿——我不咬他,他准来咬我。”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法说服谁,最后同时转头看向韩学涛。
“涛哥,你说呢?”小白问。
“学涛,这事我听你的。”楚强也开口了。
韩学涛放下茶杯,身子往后靠了靠:“别急,让我想想。”他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面轻叩了两下,“马上过年了,业务基本都停了。你俩暑假就没回家,好容易放个寒假,不能不回去。等过完年回来再说吧。事缓则圆。”
他转头看了眼窗外,又补了一句:“过年的时候,我去找找测绘局以前的老魏,他是原来管设计院那边的老领导。探探他的意思。”
其实韩学涛心里不想把事做得太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