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更深了。
那个兔族老妇人离开后，年轻祭司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感觉身体有些虚脱，刚才那一番神力引导和祷文吟唱，对他来说消耗不小。但他心里，却燃起了一团火。
有用了！青蛇大人的方法，真的有用了！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在老妇人真心忏悔的那一刻，她灵魂中那股阴冷、扭曲的力量，就像是烈日下的冰雪一样，消融了一大块。虽然还有残留，但已经不再能完全控制她的心智。
这给了他无穷的信心。
他重新坐回原来的位置，挺直了腰板，等待着下一个可能会来的人。
神殿外，黑暗的角落里，几双眼睛将刚才发生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个老东西……出来的时候，好像……好像不一样了？”一个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不确定。
“是啊，进去的时候哭得跟死了儿子一样，出来的时候虽然还是那副丧气模样，但……怎么说呢，感觉……轻松了？”另一个声音接话。
“你们说，神殿这次说的是真的？进去骂几句，哭一场，说点见不得人的事，神主就真的不怪罪了？”
“谁知道呢。万一是个套呢？那老兔子本来就没犯什么大事，神殿拿她做个样子给我们看，等我们这些真干了坏事的人进去，直接就咔嚓了！”
“有道理，有道理。再看看，再看看。”
几人议论了一番，最终还是没敢动弹。猜忌和恐惧，依旧是他们心中最主要的情绪。
时间一点点过去，后半夜的寒气开始升腾，街道上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了。年轻祭司的心又渐渐冷了下去。
难道，就只有那一个吗？
仅仅一个例子，还远远不够啊。想要扭转整个城市的风气，需要更多的人站出来。
就在他以为今晚不会再有收获的时候，一个沉重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那脚步声不像是偷偷摸摸，反倒像是每一步都踩着千斤重担，充满了犹豫和挣扎。
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出现在了神殿门口，挡住了大半的月光。
年轻祭司抬起头，心里咯噔一下。
来人他认识，是城西的一个熊族大汉，名叫熊山。是个有名的强者，平日里靠给商队当护卫为生，为人还算豪爽。但前几天的粮食暴乱中，这个熊山，是冲在最前面，下手最狠的几个人之一。
祭司亲眼看到他一巴掌拍碎了一个羚羊族人的脑袋，就为了一袋发了霉的黑麦。
这是一个真正手上沾了血的人。
熊山就站在门口，高大的身躯在月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他看着殿内那个小小的圣徽，又看了看那个比他瘦弱太多的年轻祭司，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祭司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不知道这个熊山是来忏悔的，还是来……砸场子的。
如果是后者，自己这点微末道行，恐怕连对方一巴掌都接不住。
但他还是站了起来，强作镇定地开口：“这位……这位壮士，深夜前来，是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熊山没有回答，他那双铜铃大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祭司，眼神里充满了血丝和挣扎。
“我……我看到那个老兔子了。”过了好半天，熊山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
“她进去，又出来了。”
“她好像……没死。”
祭司听懂了他的意思，心里稍微松了口气，看来对方不是来找麻烦的。
他鼓起勇气，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术：“神主的神谕您应该也听到了。在这里，神主只会倾听，不会惩罚。凡真心忏悔者，其罪皆可得神主之宽恕。”
“宽恕？”熊山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自嘲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我杀了人。我杀了不止一个！就为了几袋破粮食！这种事，也能被宽恕？”
他的情绪有些激动，向前踏了一步，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祭司被这股气势压得后退了半步，但他还是咬着牙说道：“神主的宽恕，是让你放下心中的罪孽，让你不再被心魔侵蚀，让你能重新找回做人的本心。但这，不代表你不需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如果你的罪行触犯了神殿的律法，等秩序恢复之后，你依然要接受审判和惩罚。心灵的宽恕和现实的惩罚，是两回事。”
这是青蛇大人特别交代过的，必须向每一个忏悔者解释清楚。赎罪神殿不是法外之地，更不是罪恶的庇护所。
听到这话，熊山反而愣住了。
他本以为神殿会用一些虚无缥缈的承诺来哄骗他，但他没想到，这个小祭司竟然直接告诉他，该罚的还是要罚。
这种“实在”，反而让他心里那份根深蒂固的怀疑，松动了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