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海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夹着烟,胳膊肘搭在车窗框上。
雨水被风卷进来,打湿了他的半边袖子,他却感觉不到冷,眼睛时不时往后视镜上瞟一眼。
“海哥,赵万山那老胖子最后那一哆嗦,真解气!”二柱子回头看了一眼,“咦?咋还有车跟着咱?是不服气想半道截杀?”
“截杀?”
谭海弹了弹烟灰。
“赵万山有这胆子?”
他吸了一口烟,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
“刚才在福满楼,赵万山的桌子底下藏着双皮鞋,三接头,牛皮底。这年头,县里人穿解放鞋,暴发户穿猪皮鞋,只有省里厅局级单位下来的,才穿这种配发的‘干部鞋’。”
二柱子听得一愣一愣的:“鞋还能看出来头?”
“纺织厅去年的福利款。”后座的苏青突然开口。
她一直没说话,这会儿身子微微前倾,盯着后视镜里那辆紧追不舍的黑色轿车,手指紧紧扣着前排的座椅靠背。
“那是‘伏尔加’,牌照尾号03。”
“当年我爷爷资助过的一个旁系,后来混进了省物资局,最爱讲排场。”
话音未落,后方的轿车突然加速。
“滴滴——!”
刺耳的喇叭声响起,那车别过车头,强行把吉普车逼停在了一片荒凉的防风林边上。
“吱嘎——”
谭海一脚刹车踩死,轮胎在泥水里滑行了几米,横在了路中间。
“妈的,找死!”二柱子把“破煞”往腰里一别,推门就要下车干仗。
“坐好。”谭海伸手按住他的肩膀,“看戏就要有个看戏的样子,别抢了主角的风头。”
对面车门打开。
一把黑色的雨伞撑开,紧接着走下来一个穿着灰色风衣、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
即便是在这种泥泞的烂泥地里,他也走得四平八稳。
孙长兴。
前苏氏船运的账房学徒,如今省物资局实权人物的“白手套”。
他走到吉普车后座窗边,抬手在玻璃上轻轻敲了三下。
“笃,笃,笃。”
节奏两长一短。
“燕子归巢,水深浪急。”孙长兴隔着玻璃,却透着股子阴恻恻的熟稔,“大小姐,故人来访,不开门见见?”
这是当年苏家内部传递紧急消息的切口。
车内。
苏青转头看向谭海,眼神复杂难明。
谭海只是抽着烟,透过烟雾看着她,没有任何指示,把命交到了她手里。
“呼……”
苏青摇下了车窗。
孙长兴金丝眼镜片上蒙着一层水雾,遮住了眼底的精光。
“大小姐,您受苦了。”
孙长兴一开口,就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目光扫过苏青身上那件略显宽大的男式军大衣,又瞥了一眼前面穿着工装、满身烟味的谭海。
“苏家金枝玉叶,怎么能委身于这种粗鄙的渔民?”
孙长兴把伞往苏青这边倾斜了大半,自己半个肩膀淋在雨里,做足了忠仆的姿态。
“刚才在福满楼的事儿我都听说了,这姓谭的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得罪了赵万山,今晚必死无疑。”
“我是念着老爷子的旧情,特意来搭救您的。”孙长兴压低声音,语气急促而诚恳。
“跟我走吧,大小姐,省里的路我都铺好了,只要您点头,以后依然是锦衣玉食,何必跟着这个短命鬼在这穷乡僻壤里遭罪?”
二柱子一听这话,火气直冲天灵盖。
“你个四眼田鸡放什么狗屁!俺海哥……”
“闭嘴!”
谭海低喝一声,没让二柱子动。
他在等。
等苏青的选择。
苏青缓缓推开车门,下了车。
她站在孙长兴的伞下,雨水打湿了她的刘海,显得楚楚可怜。
“孙叔……”苏青的声音在发抖,“你……你真的能救我?”
孙长兴连忙点头:“当然!大小姐,我是看着你长大的,怎么能看你往火坑里跳?”
苏青低下头,似乎在做着剧烈的心理斗争。
突然,她撸起袖子,露出手腕上一块刚才急刹车时不小心磕碰出来的红印。
“你看……”苏青把手腕递到孙长兴面前,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指着车里的谭海。
“他……他根本不是人!他为了霸占苏家的秘密,天天逼我干活,稍不顺心就……就对我动手……”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