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辆解放牌大卡车一字排开,墨绿色的车斗像是一个个张开大口的巨兽。
工人们光着膀子,号子声喊得震天响,一包包印着“500号”红字的水泥和成捆的螺纹钢被甩上车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那是红星村未来的骨头和血肉。
谭海站在树荫下,签完最后一张出库单,把钢笔帽“啪”地一声扣上。
他心情不错,这年头,手里有钢有灰,腰杆子就硬,回去把冷库一盖,那就是会下金蛋的鸡。
“苏青,去清点一下……”
谭海转过身,话说到一半,卡在了嗓子眼里。
苏青没在看货。
她站在办公楼巨大的阴影里,那件并不合身的军大衣裹在她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她手里死死攥着那几张薄薄的提货单,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整个人像是一只被风雪冻僵的鹌鹑,正对着大门口的方向瑟瑟发抖。
谭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无声无息地滑过满是煤渣的路面。
那个年代,能坐这种车的,不是省里的大员,就是手眼通天的人物。
“吱嘎——”
伏尔加在距离车队不到十米的地方急刹,轮胎在水泥地上磨出两条焦黑的印子,后车窗缓缓摇下,露出一张精瘦的脸。
那人约莫五十岁,梳着一丝不苟的大背头,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盘着两个红得发紫的文玩核桃。乍一看像个老学究,可那双三角眼里的光,却阴鸷得像条刚出洞的毒蛇。
他先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热火朝天的车队,目光在触及到阴影里的苏青时,猛地顿住了。
错愕、玩味,紧接着,是一种饿狼看到落单羔羊的贪婪。
“咔哒。”
车门推开,男人下了车,皮鞋擦得锃亮,甚至能照出人影。
他也不嫌弃地上的煤灰,一边盘着核桃,一边迈着四方步,皮笑肉不笑地朝着苏青逼近。
苏青的瞳孔剧烈收缩,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
记忆深处那些破碎的画面——红卫兵的皮带、满地的碎瓷片、爷爷被带走时绝望的回头,以及这个男人当年站在抄家队伍里,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瞬间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郭麻子。
当年苏家的买办,那个受了苏家三代恩惠,最后却反咬一口,将苏家送上断头台的家贼。
“哟,这不是苏大小姐吗?”
郭麻子走到苏青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声音尖细,“几年不见,怎么落魄成这样了?我还以为你早就跟着那帮知青,死在哪个穷山沟里了呢。”
苏青死死咬着嘴唇,她想骂,想跑,可双腿却像是灌了铅,动弹不得。
这是长达十年的心理阴影,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郭麻子很满意苏青的反应。
他上前一步,那股子混合着高档香烟和发蜡的味道直扑苏青面门。
“刚才老马跟我显摆,说有个懂行的丫头,拿了几件万历年的葡萄牙大盘,换走了几十吨水泥。”
郭麻子压低了声音,三角眼里闪烁着寒光,“苏青,那是苏家的老底子吧?除了那艘沉船,这世上没人拿得出那种成色的海捞瓷。”
苏青身子一颤,下意识地后退,后背撞在了冰冷的砖墙上。
“看来,老爷子临死前,还是把那张海图留给你了。”郭麻子冷笑一声,伸出手,想要去拍苏青惨白的脸颊。
“把坐标给我,或者,我现在就去革委会走一趟。”
“私藏四旧,倒卖国家一级文物,外加一条巨额财产来源不明……啧啧啧,这罪名要是坐实了,别说你,就是你身后这帮泥腿子,还有这车队,全得进去吃牢饭。”
在这个特殊的年代,这些帽子扣下来,足以压死任何人。
郭麻子看着苏青眼底的绝望,得意地笑了,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大拇指上,一枚翠绿欲滴的翡翠扳指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那扳指,是苏青父亲生前的爱物,也是苏家家主权力的象征。
如今,却戴在这个叛徒的手上,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和羞辱。
周围搬运的工人们虽然察觉到了这边的异样,但看着那辆黑色的伏尔加,看着那两个腰间鼓囊囊、站在车边虎视眈眈的保镖,没人敢上前触这个霉头。
苏青闭上了眼,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这就是命吗?
好不容易看到了希望,好不容易遇到了那个人,却还是要被这些陈年的烂泥拽回深渊?
就在郭麻子那只带着烟味的手即将触碰到苏青脸颊的瞬间。
“啪!”
一只布满老茧、指节粗大的手,毫无征兆地从侧面伸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