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愣子埋在后山的坡上。
一个新坟,土还是新的,上面压着几块石头。坟前插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张三愣烈士之墓”。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是战友们自己刻的。
林峰蹲下来,看着那块木牌。
十八岁。
他想起三愣子第一次跟他说的话。
“林参谋,俺叫张三愣,俺爹说俺生下来就愣,所以叫三愣。俺不识字,也不会算数,但俺有力气,能扛炮弹。”
后来林峰教他识字,教他算数,教他怎么修发电机。他学得慢,但学得认真。每次学会了,就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最后一次见他,是在虎亭据点。
他端着枪,跟着林峰冲进那排平房。后来林峰带人去炮楼,他就留在那边打扫战场。
再后来,就是魏和尚跑来说:“三愣子没了。”
林峰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插在坟前。
“三愣子,抽根烟。这是好烟,日本烟。”
烟在风里烧着,青烟往上飘。
魏和尚蹲在旁边,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
“林哥,俺跟三愣子是一起参军的。那天在村口,俺们俩站一块儿,那干部问俺们叫啥,俺说俺叫魏大勇,他说他叫张三愣。干部说,这名字好记。”
林峰听着。
和尚继续说。
“后来分到一个班,睡一个炕。他睡觉打呼噜,打得震天响。俺睡不着,就踹他。他醒了,嘿嘿笑两声,翻个身,接着打。”
“他饭量大,一顿能吃三大碗。每次开饭,他都抢在前面,把碗盛得冒尖。别人说他,他就说,俺力气大,得多吃。”
“他胆子小,第一次打仗的时候,枪都端不稳。打完仗,他蹲在墙角哭,说俺杀人了,俺杀人了。俺说,你杀的是鬼子,是畜生,不是人。他说,鬼子也是人呐。俺说,鬼子不是人,鬼子是畜生。他想了好久,点点头说,对,鬼子是畜生。”
和尚说不下去了。
林峰拍拍他肩膀。
“走吧。让他安安静静地睡。”
——
两人往回走。
走到半路,碰见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往山坡上走。她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媳妇,抱着个孩子,孩子还在哭。
林峰让到路边,让她们过去。
老太太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下脚步。
“同志,你认识俺儿子不?”
林峰愣了一下。
“大娘,您儿子是?”
老太太道:“俺儿子叫王二狗,在一营一连。前两天打仗,没回来。”
林峰的心往下沉。
王二狗。
刚才念的名字里,有王二狗。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太太看着他,眼睛浑浊,但很亮。
“同志,你跟俺说实话,俺儿子是不是没了?”
林峰沉默。
魏和尚在旁边,眼圈又红了。
老太太点点头。
“俺知道了。”
她继续往山坡上走。
年轻媳妇跟在后面,孩子还在哭。
林峰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但很稳。
——
下午,林峰去了野战医院。
院子里还是躺着那些伤员。轻伤的在晒太阳,重伤的在屋里躺着。周队长蹲在一个伤员旁边,正在给他换药。
看见林峰,周队长招招手。
“林参谋,来一下。”
林峰走过去。
周队长指着那个伤员:“你看看这个。”
伤员是李二牛,那个腿被子弹打穿的年轻战士。他躺在那里,脸色还行,但眼神不对——直愣愣的,盯着一个地方不动。
林峰蹲下来。
“李二牛,咋了?”
李二牛没反应。
周队长道:“从昨天开始就这样,不吃不喝,不说话,也不动。问他啥,他就像听不见。”
林峰看着李二牛的眼睛。
眼睛里有东西。
不是呆,是怕。
他想起现代医学里说的——创伤后应激障碍。
PTSD。
打过仗的人,很多人都有。有的轻,缓一缓就好了。有的重,能折磨一辈子。
他坐在李二牛旁边,点了根烟,慢慢抽着。
不说话。
就那么坐着。
抽完一根,又点一根。
抽到第三根的时候,李二牛的眼睛动了动。
他转过头,看着林峰。
“林参谋,俺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