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平台已经变得很小，小到只能看见一个圆点。那些离开的人早就不见了，灵童还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他们。林惊澜朝他挥了挥手。灵童也挥了挥手。
林惊澜转身，踏上最后一级台阶。
那是一个很小的空间。方圆不过三丈，四周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没有柱子，没有符文，没有画。
只有那团光。
它就悬浮在空间中央，离地三尺，缓缓旋转。光芒很柔和，不刺眼，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林惊澜站在那团光前面，看着它。他伸出手，想碰一下。手刚伸出去，那团光忽然动了。
不是躲，是散开。
光芒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飘散在空气中。光点落在林惊澜身上，落在陆九禾身上，落在阿七身上。然后，那些光点开始凝聚。在林惊澜面前，凝聚成一个人形。那人形越来越清晰，最后变成一个老者的模样。
白发白须，面容清瘦，穿着一身水墨色的长袍。他盘膝坐在半空，闭着眼睛。陆九禾看见他的时候，瞳孔微微收缩。他认识这张脸。石林里的老人，地宫里的骸骨，留白画轴的主人。顾青。
老者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很浑浊，像蒙了一层雾。他看着林惊澜，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你不是我要等的人。”
林惊澜愣了一下。老者转头，看向陆九禾。他看着陆九禾，看了更久。然后他点头。“你是。”
陆九禾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老者面前。两人对视。老者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不是那种明亮的光，是很淡、很轻的光，像是隔了很久很久，终于看见了一样东西。
“你拿到那幅画了？”
陆九禾点头。
他从九幽戒里取出那卷画轴，打开。留白。空白的纸上，画着一座山谷，一条溪流，一片野花。还有几个很小很小的点。还有一个姑娘。穿着粉色的裙子，扎着两个小辫，脸上带着笑。老者的目光落在那个姑娘身上，看了很久。
“她是谁？”
陆九禾说。“我的朋友。”
老者点头。“画得真好。”
他把画轴卷起来，还给陆九禾。然后他抬手，从那团已经散开的光点中，拈出一枚种子。那枚种子很小，只有指甲盖大，通体晶莹，泛着淡淡的金光。他把它递给陆九禾。
“这是传承。”
陆九禾接过。种子入手温润，像是活的。他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在动，很轻，很慢，像是在沉睡。
“这是什么？”
老者想了想。“我画了一辈子，最后画出的东西。”他看着那枚种子。“种下去，它会发芽。发芽之后，会长成一棵树。树上结的果子，是画。每颗果子都是一幅画。画里的东西，能走出来。”
林惊澜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画里的东西能走出来？那不是和您以前画的那些一样吗？”
老者看着他。“不一样。”他顿了顿。“以前画的，是困在画里。这颗种子种出来的，是生在画里。困和生，不一样。”
林惊澜愣了一下。“生在画里？”
老者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枚种子，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我画了一辈子，想画出能走出来的东西。后来我才知道，我画错了。”他看着陆九禾。“画不是困住什么，是留下什么。留住的，会自己走出来。困住的，永远出不来。”
陆九禾看着手里的种子。他想起石林里那些刻痕，想起地宫里那具骸骨，想起留白画轴上那座山谷，想起那个永远笑着的姑娘。
“种在哪里？”他问。
老者笑了。“画里。”
陆九禾低头看着手里的画轴。留白。空白的纸上，还有那么多空白。
他收起种子和画轴。老者看着他，又看了看林惊澜和阿七。然后他笑了。“你们三个人，很有意思。”
林惊澜问。“哪儿有意思？”
老者想了想。“你，像一把刀。出了鞘就不打算收回去。”他看着林惊澜。林惊澜没说话。老者看向阿七。“你，像一把还没开刃的刀。但快了。”阿七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刀。老者最后看向陆九禾。“你，像一幅画。还没画完的画。”
他站起来。那具由光点凝聚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消散。他低头看着自己正在消散的手，忽然笑了。
“我等了很久。久到快忘了自己在等什么。现在等到了，该走了。”
他转身，往虚空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
“那姑娘。叫什么？”
陆九禾说。“谢小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