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秋水五指间的幽冥气劲明灭不定，她霍然转身，凌厉如冰刃的目光扫过重重殿宇阴影，最终死死锁定在广场东侧，那座半坍塌的古老钟楼之上。
月光下，一道佝偻的身影，不知何时已静立在那里。
来人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旧袍，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脸上皱纹深如沟壑，唯有一双眼睛，在月下泛着一种奇异的、与衰老面容极不相称的沉静光泽。他手中拄着一根通体黝黑的铁杖，杖身隐有细密纹路，似竹非竹。
正是逍遥派大弟子，聋哑门掌门，“聪辩先生”苏星河。
“是你？”李秋水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毫不掩饰的讥诮与轻蔑，“我道是谁，原来是你这个装聋作哑、守着个死鬼师父不敢出缥缈峰一步的废物。”
她上下打量着苏星河，感知敏锐地扫过对方周身。气息沉凝，内力深湛，确已至先天宗师之境，比印象中强出不少。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据她所知，这苏星河天赋一般，不能完全承纳逍遥子百年功力，所以才摆下玲珑棋局找什么有缘人，看来逍遥子大限已至，没得选才不得不将功力传给他，真是浪费。
“师叔。”苏星河开口，声音依旧苍老平缓，对着李秋水微微躬身，礼数周全，却自有一股不卑不亢的气度，“巫行云师叔与您同出一门，纵有千般恩怨，如今她已重伤垂死，可否……留她一命？师尊若在天有灵，也必不愿见同门相残至此。”
“同门？”李秋水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掩唇娇笑起来，笑声中却尽是刺骨寒意，“苏星河，你是不是在缥缈峰守棋局守傻了？她巫行云当年与我争夺童姥之位，暗算于我时，可曾念过同门之谊？逍遥子那老鬼偏袒于她，将我逼出灵鹫宫时，又可曾顾念师兄妹之情？”
她笑容一收，月白宫装无风自动，一股比之前更加阴寒凛冽的气势轰然散开，压得下方刚刚起身的三十六洞众人又“噗通”跪倒一片。
“至于你——”李秋水伸出纤纤玉指，遥遥点向苏星河，语气中的轻蔑达到了顶点，“一个靠着师父临死传功，才勉强爬到先天门槛的废物弟子，有什么资格管我们师姐妹之间的事？逍遥子若真疼你，为何不早些传你神功？留到快死了才施舍你点残羹冷炙，你也配在此大放厥词？”
字字如刀，诛心刺骨。
然而，苏星河脸上并无半分被激怒的羞惭或波动。他只是静静听着，待李秋水说完，才缓缓抬起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眸。
“师叔所言，俱是往事。晚辈人微言轻，本不该置喙。只是……”他顿了顿，铁杖轻轻一顿地面，“师尊仙去前，曾嘱我照看灵鹫宫一脉气运。巫行云师叔若死，灵鹫宫传承断绝不提，天涯海阁与灵鹫宫血战再起，生灵涂炭，恐非师尊所愿，亦非逍遥派之福。”
“照看？就凭你？”李秋水嗤笑一声，眼中杀机渐浓，“苏星河，我念你总算侍奉过那老鬼一场，现在滚回你的聋哑谷，继续摆你的烂棋局，我或可饶你不死。再敢多言一句……”
她话音未落，身形已如鬼魅般飘前数丈，五指微张，灰黑色的幽冥气劲再次吞吐不定，遥遥锁定了苏星河周身要害。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苏星河沉默了片刻，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那叹息中，竟似蕴含着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并非恐惧，也非愤怒，倒像是……一种淡淡的遗憾与无奈？
“看来，是说不通了。”苏星河缓缓直起了佝偻的背脊。就在他挺直腰板的瞬间，一股渊渟岳峙、深不可测的磅礴气息，骤然从他衰老的躯体内升腾而起！
那气息醇和中正，浩大堂皇，隐隐与天地灵气相合，运转间圆融无碍，赫然是天山派正宗嫡传的《北冥真气》修炼到极高深境界的征兆！其精纯深厚程度，竟似乎……不下于方才大战时的李秋水与巫行云！
“嗯？”李秋水美眸猛地一缩，脸上首次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你的功力……”
苏星河不再多言，只是将手中铁杖横于身前，沉声道：“既然如此，晚辈……只好向师叔讨教了。”
“讨教？”李秋水惊疑过后，取而代之的是被彻底激怒的冷笑，“好！好一个苏星河！虽然不知道那老鬼用什么办法把功力全传给你了！但是，我倒要看看，你这灌顶得来的功力，能有他几成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