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你撒谎
    帐内静得落针可闻,暖炉里的炭火静静燃着,散出细碎温热的气息,驱散了深秋的寒凉,却驱不散床前凝滞的沉郁。

    宋柠并不想惊醒谢琰的。

    她攒着微弱的力气,微微侧身,想要撑着身子坐起些许,换个舒展些的姿势。

    可身形稍动,伤口便骤然被牵扯,尖锐刺骨的痛感瞬间炸开,顺着肌理蔓延四肢百骸。

    她猝不及防倒吸一口凉气,细碎的痛吟压在喉间,极轻的一声,几乎要融进帐内的寂静里。

    可这细微的动静,依旧令谢琰骤然惊醒。

    那双素来深邃沉稳的眼眸,此刻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初醒的瞬间,没有半分从容,只剩惊惶,像是刚从一场噩梦里挣脱出来,眼底的慌乱与后怕一览无余。

    而后,他便看到了宋柠。

    看到了她睁着眼,蹙着眉,纵然面色苍白,却鲜活的模样。

    紧绷了数日的心弦,骤然松动了一瞬。

    后怕与狂喜交织翻涌,撞得他呼吸都乱了节奏。

    他几乎是立刻俯身靠近,动作快得带着几分仓促,又在临近她时硬生生放缓力道,生怕动作过重惊扰了她,低哑的声音几乎听不清,“别动。”

    “伤口刚止住血,林御医说不能乱动。”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探她额头的温度,指尖带着凉意,在触到她皮肤的那一刻微微颤了一下。

    总算是退烧了。

    他又去看她纱布上有没有渗新的血,动作又急又乱,全然失了平日里的沉稳,像一只被惊了太多次的困兽,草木皆兵。

    然后,他似乎是看到了她干裂的嘴唇,转身便去倒水,动作有些急,茶壶嘴碰着杯沿,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才倒出一杯。

    他端着水杯坐回床边,试了试水温,又吹了吹,递到她唇边,“先喝点水。”

    宋柠看着他微微发颤的手,垂下了眼帘,就着他的手将那半杯温水慢慢咽了下去。

    水滑过喉咙,像一道细细的暖流,她这才感觉到喉咙里那股火烧火燎的干涩终于舒缓了些,连着整个人好似都舒服了不少。

    她抬眸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声音有些涩:“我自己来。”

    谢琰没有接话。

    他将水杯放在床头的小几上,目光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伤口疼不疼?”他问,声音还是哑的,低沉的嗓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宋柠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可谢琰哪里肯信。

    他眉心微微蹙起,拧出一道浅浅的沟壑,眼底满是担忧,接连追问,语气焦灼又认真:“真的不痛?有没有别的不舒服?头晕不晕?胸口闷不闷?浑身有没有乏力心悸的感觉?”

    “林御医说你此次失血过多,气血大亏,根基受损,必须静心卧床将养,半点劳累、异动都受不得。你但凡有一丝不适,立刻告诉我,我即刻去传林御医过来。”

    一连串细致恳切的问题,层层叠叠的关切,砸得宋柠微微发愣。

    她看着他眼底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青黑,还有下颌冒出的青黑胡茬,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你……一直在这里?”

    从她昏迷倒地,到此刻苏醒,经历了几个日夜?

    他一直寸步不离?

    谢琰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替她掖了掖被角,动作自然而熟练,像是做过千百遍。

    而后重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从她苍白的嘴唇到她眼下那道淡淡的青痕,从她缠着纱布的肩膀到她放在被子外面那只瘦削的手,一寸一寸,像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还活着。

    那目光太过厚重,太过灼热,裹挟着压抑许久的情绪,沉甸甸落在她身上,让她无从躲避,不敢对视。

    她只得垂下眸来,避开那道灼热的视线,声音淡淡的,努力维持着疏离的平静。

    “王爷,臣女已经醒了,您请回吧。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传出去不好听。”

    空气凝滞了一瞬。

    暖意依旧漫布周身,氛围却瞬间沉了下来。

    谢琰端坐不动,一言不发,周身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下沉沉的静默。

    他依旧看着她,深邃的眼眸里暗流翻涌,藏着她读不懂的偏执、隐忍、狂喜与委屈。

    那情绪太过浓烈,如同沉寂许久的深海暗潮,又如同燎原的幽火,压抑了无数日夜,濒临冲破所有克制与伪装的边缘。

    沉默漫长而煎熬,久到宋柠几乎以为他会就此沉默离去,避开这场尴尬的对峙。

    可最终,他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低沉又疲惫,裹挟着无尽的无奈与执拗。

    而后,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清晰笃定,稳稳落入她耳中,砸在她心底深潭里,激荡起层层叠叠、久久不散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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