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片全是镜子的世界。
无数面镜子悬浮在虚空中,大大小小,形状各异……有圆形的,有方形的,有椭圆形的,有完全不规则形状的。
每一面镜子的表面都流转着银白色的光芒,像是水银在玻璃上流淌,又像是月光在湖面上荡漾。
纸婆婆站在这些镜子中央,脚下没有地面,只有一面巨大的、平铺的镜子,映出她的倒影。
她低头看着倒影中的自己……那个老态龙钟的、身体几乎透明的、手中握着光秃秃笔杆的自己。
倒影也在看着她,眼神空洞而麻木,像是一个已经死了很久的人。
她环顾四周,发现每一面镜子中都映出了她不同时期的模样。
左边的一面圆形镜子中,映出的是她二十岁时的模样。
那时候的她年轻而锐利,长发如墨,眼神如刀,手中握着一支崭新的毛笔,笔尖上还沾着未干的墨汁。
她站在一座纸扎店的门口,身后是琳琅满目的纸扎……纸人、纸马、纸房子、纸元宝,每一件都精致得像艺术品。
她的嘴角带着自信的笑,像是在说“这世上没有我扎不出的纸傀”。
右边的一面方形镜子中,映出的是她四十岁时的模样。
那时候的她已经小有名气,手中的毛笔换成了更贵的紫毫,身上的衣服也换成了绸缎。
但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年轻时的锐利,而是一种疲惫的、麻木的、像是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温和。
她站在一座更大的纸扎店中,身后站着几个学徒,学徒们的眼神中有崇拜,也有敬畏。
她的嘴角还带着笑,但那笑容很公式化,像是在应付什么人。
前方的一面椭圆形镜子中,映出的是她一百岁时的模样。
那时候的她已经显出了老态,头发从黑色变成了灰色,脸上出现了皱纹,手指在微微颤抖。
她跪在一座坟墓前,墓碑上刻着“纸娘之墓”四个字。
她的眼泪无声地流,滴在墓碑前的石板上,溅起细小的灰尘。
她的嘴唇在翕动,像是在说什么,但镜子中没有声音,只有她孤独的、苍老的、绝望的背影。
后方的一面不规则形状的镜子中,映出的是她八百岁时的模样……就是现在的她。
身体几乎透明,手中握着光秃秃的笔杆,眼神疲惫但锐利。
她站在归墟的镜子世界中,周围是无数个自己的倒影,每一个倒影都在看着她,像是在等待什么。
但最让纸婆婆心碎的,是头顶那面最大的镜子。
那是一面巨大的、圆形的镜子,直径足有三丈,悬浮在所有镜子的最上方,像一轮月亮,像一只眼睛。
镜子中映出的不是她,而是一个场景……八百年前的场景。
年轻的纸婆婆跪在一个黑袍人面前,哀求着什么。
黑袍人背对着镜子,看不清面容,但他的背影很巨大,像一座山,像一片海,像一个宇宙。
他的黑袍是由无数暗红色的光点组成的,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被吞噬的灵魂,在永恒的痛苦中挣扎、哀嚎、嘶吼。
他的气息从镜子中渗透出来,让纸婆婆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那是轮回之主的气息,是她在八百年前就熟悉到骨子里的恐怖。
年轻纸婆婆的身后,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女……那是纸娘,还没有背叛时的纸娘。
她的身上有无数伤口,最深的一道在胸口,从左肩斜拉到右肋,能看到下面的肋骨和内脏。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紫,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涣散,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地方。
年轻纸婆婆的双手按在纸娘的胸口上,试图用扎纸术止血,但伤口太大了,血太多了,她的纸符贴上去就被血浸透,她的纸傀放出来就被血腐蚀。
她的眼泪滴在纸娘的脸上,一滴一滴,与血迹混在一起。
“求您……救救我徒弟……她快死了……”年轻纸婆婆的声音沙哑而绝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黑袍人缓缓转身,露出一张熟悉的脸……轮回之主的化身。
那张脸不是人类的,而是由无数扭曲的、哀嚎的、挣扎的面孔组成的。
每一张面孔都在嘶吼,在哭泣,在咒骂,但它们的声音叠加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灵魂颤栗的、无法形容的恐怖声响。
祂的脸上带着残忍的微笑。那笑容不是人类的表情,而是 predator在玩弄猎物时的愉悦。
“想救她?可以。用你的八百年寿命来换。八百年后,若你还能活着,我便放她一条生路。”
年轻纸婆婆没有任何犹豫。她跪在地上,额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