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淀池里的水泵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嗡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氯气和潮湿的土腥味。
唐娟穿着胶鞋，正站在二号观测台上提取水样。
作为一名从业十几年的污水处理师，她习惯了这枯燥且并不算好闻的工作环境。
她推了推口罩，正准备把试管放进采样箱，“嗡嗡”——兜里的手机剧烈震动起来。
她脱掉满是水渍的塑胶手套，掏出手机一看，是一条校讯通自动分发的短信。
【终南山学校】尊敬的李耳家长：您好！本次月考成绩已公示，李耳同学成绩如下：语文124（班级并列第1），数学130（班级第1），理综240（班级第3），英语90（听力3）。总分584，班级排名第6，年级排名第98。
唐娟盯着屏幕，反复读了三遍，只觉得脑子里一阵空白。
“584分……班级第6？年级前100？”
她颤抖着手擦了擦屏幕，怀疑是阳光折射产生的幻觉。
她那个连二本线都费劲的儿子，怎么可能突然考到年级前一百名？
她实在等不及下班回家，四下看了看没人，躲进中控室后方的更衣间，颤抖着拨通了班主任顾云的电话。
“喂，顾老师吗？我是李耳妈妈……真是不好意思打扰您，我刚才收到那个月考的短信，是不是学校发错了？”
电话那头的顾云正在课间，背景声有些嘈杂：“李耳妈妈？没发错，那是真实成绩。”
“怎么，李耳周五回去没给你们汇报吗？”
唐娟鼻头一酸，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她当然不能告诉老师，周五晚上孩子刚接通视频，就被暴怒的李伟骂得挂断了。
“他……他这孩子闷，可能想给个惊喜。顾老师，这成绩真的是他自己考的？”
“是真的。”
顾云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也有一丝惋惜，“李耳这次理科成绩突飞猛进，语文作文更是全校范文。”
“要不是英语听力他在考场上睡着了，只拿了3分，他能进年级前五十！唐姐，我这还忙着上课，先挂了哈。”
唐娟脑袋空空的“嗯”了两声，电话那边传来挂断的声音。
她在那窄小的更衣间里呆坐了很久，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
这些年因为李耳成绩不好，丈夫李伟老是怪她，每次听小姑子炫耀陈浩时，她也只能默默听着。
那一整天，原本沉重的污水阀门，在她手里仿佛都轻快了许多。
……
晚上七点半，发电厂职工宿舍。
“咔哒。”
防盗门打开，身为高级工程师的李伟疲惫地跨进家门。
他刚处理完那个烫伤实习生的后续补偿问题，加上最近锅炉运行不稳，整个人像是一根拉满的弦，随时会断。
“怎么整这么多菜？”
李伟看着一桌子的好菜——卤排骨、白灼虾，还有他平时最爱喝的酒，愣了一下，随手把安全帽挂在墙上，“今天谁过生日？”
“没谁过生日。”唐娟笑吟吟地把手机递过去，“你看看。”
李伟皱着眉，满脸不耐地接过手机眯眼看去，嘴里还嘟囔着：“看啥？难不成那混账东西还能考出花来？”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584分”和“年级排名98”时，瞳孔骤然收缩。
他下意识地揉了揉眼，又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看，最后屏住呼吸盯着那每一科的成绩上。
“这……这是李耳？”
李伟抬起头，声音低沉，带着浓浓的不可思议看向唐娟，“系统搞错了吧？”
“你这人，怎么总把儿子往坏处想！”
唐娟抢过手机，眼眶泛红。
“我下午专门给班主任顾老师打了电话确认，成绩是真的。顾老师还夸了他最近努力，语文也是全班第一。”
“当啷。”
李伟手里正要放下的钥匙掉在了地板上。
他没说话，默默地拉开椅子坐了下来，粗糙的手指从兜里摸出一根红塔山。
他没急着点火，而是盯着桌上那瓶白酒看了一阵。
烟雾缓缓升起，模糊了他略显沧桑的脸。
手机屏幕上的数字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他脸上，生疼。
却又让他心底深处泛起一股从未有过的、酸涩的狂喜。
李伟想起了周五晚上的那一幕。
那天他心情极差，又被二姐那个炫耀电话激到了痛处，一接通视频看到李耳在KTV，他几乎是本能地把最近所有的不如意都化作谩骂砸了过去。
“干啥啥不行！”
“拿着我的血汗钱鬼混！”
“读个屁的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