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四个‘已过’,笔迹是同一个人的。”
李通崖继续说道,“驿站换人之前,这个人在驿站里待了至少半年以上。换人之后他才离开,走的时候没有带走这本册子,说明他不想让人知道有人在关注这件事。”
萧宁问:“他能找到这个人吗?”
“能。”李通崖说,“他离开驿站后,没有走远,现在还在京城附近。如果你想见,我可以安排。”
萧宁考虑片刻,开口说:“好。麻烦右相安排一下。”
李通崖点了点头,没有再谈册子的事,而是说了一句:“另外,张怀远那边查到的出入库异常,他已经在折子里写了初步结论-----西军账目中的差额不是损耗,是调拨出去后没有入账的记录。”
这意味着那些粮食和物资的去向已经进入了朝廷的正式调查视野,不再只是私下追查。
下一步会怎么走,就看陛下如何定夺了。
萧宁没有继续追问,在右相府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一些关于平安坊北面那片荒地的事,便起身告辞。
他走出右相府时,天光比来时亮了一些,但风里依然带着寒意。
街上行人稀少,他沿着巷口走了几步,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像是在等一场已经可以预见的变动,沿着一条尚未完全显露的路,走到该到的位置上去。
走了约莫半刻钟,他忽然放慢了脚步。
街对面的茶棚下坐着一个人,正低头喝茶,看身形有些眼熟。
那人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放下茶碗,抬起头来。
他认出了那副轮廓——是陆先生。陆先生没有起身,也没有朝他点头致意,只是放下几个铜板在桌上,便起身朝反方向走去了,很快隐入街角的人群里。
萧宁收回目光,没有追过去,继续走自己的路。
他在心里把刚才那个动作和右相说的那句话放在一起,像是确认了某扇门的位置。
他相信等他需要的时候,那个位置会重新出现在他的视线里,然后他就可以走过去。
右相府的回话,比预想中来得快。
当天傍晚,李安再次出现在衙署门口,没有进门,只在门外说了一句:“殿下,那人到了,右相说,如果殿下方便,今夜就可以见。”
萧宁没有犹豫:“现在过去。老地方?”
“是。”
萧宁回屋换了一身深色的短打,没有带随从,独自穿过暮色中逐渐安静下来的街巷,朝城西那片废马场走去。
天色还没有完全暗透,但街上的行人已经很少了,偶尔有人路过也不会多看这个穿着一身灰衣、脚步不急不慢的年轻人一眼。
他走到马场侧门时,门虚掩着,和他上次来的时候一样。
他推门进去,穿过那片堆着杂物的空地,看到那间小屋的灯还亮着。
他走近时,门被从里面拉开了。陆先生站在门内,侧身让出一条通道:“殿下,人到了。”
萧宁走进小屋,看到桌边坐着一个身形瘦小、看起来约莫五十出头的男人。
他穿着半旧的灰布衣裳,袖子挽到肘弯,露出的手腕很细,像是做了很多年抄录文书的工作。
他低着头,双手放在膝上,指节粗大却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在萧宁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起身行了一个不大标准的礼:“草民郑三,见过十殿下。”
“郑先生请坐。”萧宁在他对面坐下,陆先生没有进屋,从外面带上了门,脚步声沿着空地走远。
萧宁没有急着问话,在灯下看了郑三片刻。
郑三的嘴唇干燥起皮,像是一路没来得及喝水,等萧宁开口后,他先主动说了一句:“殿下是想问驿站那些记录的事。”
“对,那些‘已过’的批注,是你写的?”
“是我写的。”
郑三点了点头,“我在驿站做了七年,抄了七年的文书,那些正式记录是我抄的,批注也是我写的。”
他顿了顿,“七年,足够让人学会分辨哪些记录是正经的,哪些是不正常的。”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那些记录不正常的?”
“去年秋天,具体来说是去年九月末。”
郑三回忆道,“有一批货物经过驿站,走的是日常登记的口径,但填的单子格式不对。
没有编号,没有落款,只写了时间、方向和车次。
我当时以为是临时借调的人写的单子,没多想。
后来又过了大约二十天,又出现了一次,格式一模一样,第三次出现的时候,我开始留意了。”
郑三的语速不快,像是在按顺序把一段积攒了很久的事一件件拿出来,“但每次都是不同的人来办理,穿着打扮也都不一样,有像是商贩的,有像是赶脚的,也有几个穿着体面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