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家铁军退守到孤山上的第三天,营帐里的争吵声已经盖过了外面巡逻士卒的脚步声。
中军大帐里挤了十几个将领,吵得面红耳赤。
有人主张连夜突围往回赶,说沧浪郡城那边还能挡一阵,早点回去还能守住家业;也有人主张就地固守,说下山的路已经被数千轻骑堵得死死的,半道就会被射成筛子。
两派人越吵越凶,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郑嘉义坐在主位上,手肘撑着案面,拇指按着太阳穴,双眼紧闭着。
他听着那些争吵从白天吵到傍晚,又从傍晚吵到入夜,中间始终没有开口。
就当一个将领正扯着嗓子表示与其在这等死不如冲出去拼一把的时候,帐帘被人猛地从外面掀开了。
一个亲卫手里攥着一卷被汗水浸得皱巴巴的军报,快步走到案前跪下来:“将军!沧浪郡城的紧急军报!”
郑嘉义睁开眼,伸手接过来拆开蜡封。
他的目光落在纸上,神情立刻僵住了。
他慢慢地、一字一字地把那封军报从头看到尾,然后整个人僵在座位上,像是被人用铁锤从后面砸了一下后脑勺,所有的表情都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战报很短,只有一行字
【沧浪郡城已于七日前被北府军攻破,家主战死】
大帐里那些方才还在争吵的将领们见到郑嘉义深色不对,齐齐闭上了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
郑嘉义站起来,整个人晃了一下,险些跌倒,幸好旁边的两个将领眼疾手快,赶紧上前扶住了他的胳膊。
他把那封军报慢慢放下来,目光扫了一圈帐内主将,这才缓缓说道:“沧浪郡城…破了。”
听到这话,帐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诸将面面相觑,神色中掩饰不住的惊惧。
一个将领开口打破了安静,朝郑嘉义拱了拱手:“公子,既然现在沧浪郡城已经回不去了,为今之计只有北上,去上京跟二皇子殿下汇合才有活路。”
“咱们在北边还有人脉,殿下不会不管咱们的。”
其他将领闻言,都纷纷附和。
“北上?”
郑嘉义抬起头来看向众人,“北上怎么走?外面那几千骑兵就堵在下山的路上,咱们前脚走,后脚就被黏上。”
诸将面面相觑,谁都没说话。
郑嘉义继续说道:“这山上地势险峻,易守难攻,至少还能守一阵。”
“只要守住,等到上京那边知道北府军北上,四皇子和二皇子殿下就不会再打了,到时候他们联起手来南下对付北府军,咱们就有救了。”
看到面前诸将依旧不吭声,他忽然暴怒。
“还他妈愣着干嘛!”
“传令下去,今晚开始修筑防御工事。”
“沿着山坡挖壕沟、垒石墙,把能用的木料全砍了做栅栏,守到援军来为止。”
将领们沉默了片刻,陆续应声出了大帐。
郑嘉义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帐中央,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张被他攥皱了的军报,神情寂寥。
......
山下的北府军大营里,士卒们吃完饭聚在一起闲聊。
大帐里,案上摊着一幅新绘的地形图。
图上那座孤山被标得清清楚楚,西面的缓坡、南北的陡坡、东面的断崖都用细笔标了个明明白白。
吕方的手指沿着西坡那条唯一的通路划了一道:“郑家这几天在西坡上修了好几道栅栏和土墙,看来是铁了心要死守了。”
王衡之皱着眉头说道:“那山上易守难攻,真要被他们守住,咱们就被动了。”
许山摆了摆手。
“无妨,要的就是他们死守,如果他们拼了命突围,咱们还要费手脚去追。”
“他们把自己圈在山上,倒省了事。”
他话音刚落,帐外传来一阵喧哗声和粗嗓门的笑闹,紧接着大牛的大嗓门从外面吼了一句:“王爷!你看谁来了!”
帐帘被猛地掀开,大牛一头探进来,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然后他侧开身子让出一条路。
三个人影鱼贯走进了大帐。
走在最前面的是魏山虎,进了帐门就咧开嘴笑了起来,朝许山拱手行礼:“王爷!末将来迟了!”
他身后紧跟着猴子,瘦高的身形在军帐里显得有些突兀,但那双精亮的眼睛一进帐就迅速扫了一圈,落在了吕方身上,猴子冲他挤了一下眼。
最后走进来的是王云彤,身形比两人都矮了一截,穿着一件厚厚的棉袍子,腰间挂着一只牛皮工具袋,鼓鼓囊囊的。
她,一进帐目光就锁住了许山,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去,仰头看着他:“你没事吧?听说你亲自带兵追了好几天的路,有没有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