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睡。
只要闭眼,他立刻就会回到那个房间——无光无色的方寸之地。如同无名人士在废弃草稿纸上随手勾勒的破画,线条冷硬,寡淡无聊得让人反胃。
无数夜晚他清醒地忍受这种无聊的折磨,只有戚韩真破开的那扇窗陪伴身边。站在窗边远眺可以瞧见天边半轮明月,它皎洁漂亮,是这个世界唯一的光亮。
但他从不会那样做,窗边有具血淋淋白鸟尸体,僵硬地倒吊着,稍稍走近就会被黑洞洞的鸟眼注视,直勾勾的,仿佛在控诉他犯下的杀戮之孽。殷鹤不喜欢那种感觉,对那只鸟的厌恶压过对光亮的渴望。于是数十年间,他始终背对窗户盘膝而坐,闭目不看任何,只感受丝缕微风从窗口流入绕颈缠绵。
到底该怎样做,才能让一个对自己没有爱的人留在自己身边?
听起来是很自轻自贱的问题,很容易就会演变成别人眼中的怨夫。但殷鹤从不考虑这些,他所追求的停留仅仅是单纯的停留而已,像船停在港湾,猫停在猫窝。无关心,也无关爱。只要这个人在身边,是他伸手就能抓住的距离。
殷鹤睁开眼,从小屋回到江边。水面倒映他容颜,那是一张堪称绝色的脸,无人不会为之震颤,可惜对殷鹤而言只是没有用的废弃之物。戚韩真明天晚上就会跟他提出离婚,这张脸并不能帮他挽回丝毫。
离婚协议书就放在床头抽屉第二层,戚韩真那个粗心大意的家伙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殊不知一周前就被殷鹤发觉了。
到底为什么呢?明明已经假装看不见了,不论是酒店的鸭子还是那些乱七八糟的朋友。能给的他已经全部双手奉上了,可还是不够。无聊的不是这个世界而是殷鹤本人,他的精神和物质同样匮乏,难以获得一人垂青。这是个令人沮丧的事实,殷鹤忍不住想,既然如此,戚韩真跟他离婚后又会和谁在一起呢?
那个傻兮兮的创业合伙人?还是精明势利的律师?又或者还有他从未见过了解的某某某……
各种回忆闪回,无一不是戚韩真同其他男人言笑晏晏的模样。殷鹤眼眶发红,嫉妒之火在胸腔蓬勃燃烧,他从未想到自己是如此吝啬之人,毕生的占有欲都倾注一人之身,反噬的代价痛彻心扉。
他将手伸进江紧握成拳,感受江水自指缝溜走。凉意亲吻皮肉渗透骨肉,顺着血管抵达至心脏,殷鹤借此短暂平静片刻,很快又有更加疯狂的想法冒出来。
留不住的话,让他走不了如何?
今夜无风,殷鹤注视江,无波无澜,江好像也在沉静地回望他。
良久,他沉默着起身离去。同时刻风起,夜色溶溶,阴影中树枝叶摩擦沙沙作响,为他稳当的脚步声作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