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门下，哪是轻易能碰的？在摸清镇元子对红云究竟是何态度之前，他也只敢派些不成气候的小妖在外围窥探罢了。
“兄长放心，五庄观一直安静得很。”
太一答道，接着压低嗓音，“不过还有一事……妖师鲲鹏近来动作不少，我们派去监视火云宫的人回报，在宫外也瞧见了他手下的踪迹。”
“哦？”
帝俊眼神动了动，沉吟片刻，嘴角浮起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传我的话，让我们的人离鲲鹏的手下远点儿，只当没看见。
你也不必插手过问。”
太一听罢却皱起眉头：“兄长这是何意？鲲鹏那老滑头向来不见兔子不撒鹰，要是让他抢先对鸿蒙紫气下手……”
“我就是要他抢先。”
帝俊截断他的话，眼底掠过一丝寒光，“有些事，我们不便做，自有人做得。
他若动了，正好替我们去试试镇元子的深浅。
即便镇元子因此发怒，也算不到我们头上。”
太一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抚掌笑道：“原来如此！若镇元子并无回护之心，那红云也不是好惹的，我们强取难免损兵折将。
让鲲鹏去打头阵，不论成败，我们都能坐收其利——就算紫气暂时落在他手里，到头来还不一样要归到天庭来？”
“正是这个道理。”
帝俊冷然道，“且让他先去碰一碰吧。”
……
火云宫里，红云斜倚在窗边，脸上挂着淡淡的讥诮。
宫外那些藏头露尾的气息，哪里瞒得过他这般修为？准圣灵觉遍照周天，莫说几个躲躲藏藏的小妖，便是万里外一丝恶意，也如同黑夜里的灯火一般清晰。
他只是懒得理会——只要不扰他清静，爱看便看罢。
“唉，老友，你这脾气，真是一点儿没变。”
一声熟悉的叹息忽然从身后传来。
红云转过身，只见镇元子不知何时已立在殿中，一身简素道袍，眉目间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道兄！”
红云眼睛一亮，方才那点烦闷顿时烟消云散，上前拉住镇元子的衣袖就往案边带，“快坐快坐！你我怕是有好几个元会没一起喝酒了。
来，尝尝我这新酿的一坛，比比当年滋味如何？”
镇元子被他按着坐下，接过酒杯抿了一小口，立刻皱起眉，摇头失笑：“你这酿酒的手艺，倒真是万年如一日——还是这么难入口。”
“哈哈，缺了你那人参果做引子，这酒自然少了魂儿。”
红云也不恼，笑眯眯凑近些，“道兄今天来得正好，身上带果子了没？我可馋了好久了。”
“你呀……”
镇元子指着他，不由得笑了出来，一摆衣袖，几枚温润生光、灵气缭绕的人参果便轻轻落在案上，“早知道你念着，特意给你留的。”
红云也不推辞，拿起一颗就咬，清甜的汁水立刻在口中漫开。
他舒服地眯起眼睛，感叹道：“还是这个味道……天上地下再找不出第二份了。”
殿里安静下来。
两人面对面坐着，窗外的云缓缓飘过，偶尔有风吹动檐下的铃铛，发出零星的脆响。
谁也没有再说话，却好像已经说了很多。
红云忽然低笑一声，语气里带着自嘲：“道兄，从前是我不对。
这些年我慢慢看明白了，当年的自己实在天真得可笑，竟因为一时心软，就把你费尽心思替我争来的机缘，轻轻松松让给了别人。”
镇元子听了，脸上顿时浮起几分恼意：“你还有脸提这事！一想起来我就生气。
你这脾性，永远是不知疼的，那么要紧的东西说让就让。
看看如今，那件事把你害到了什么地步！”
“道兄骂得对，”
红云摇摇头，笑容有些苦，“我确实是个不长记性的。
可惜……到这时候才醒悟过来。”
他停了停，声音低了下去，透出一股告别的意味：“说真的，我没料到道兄还愿意见我最后这一面。
能在这个时候把心里话说给你听，我已经没什么遗憾了。
不敢求道兄原谅我过去的幼稚，此番前去，如果还有命回来，我一定亲自上五庄观，向你请罪。”
他抬起眼看向镇元子，神色郑重：“如果……我没能活着回来，也只盼道兄往后漫长的岁月里，偶尔还会想起，这世上曾经有过红云这么一个人。”
说完，他将手里那枚人参果仰头服下，随即深深躬身，朝着镇元子行了一个大礼。
礼毕，他转身就朝火云宫外走去，那背影竟透出一股决绝的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