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金缓缓抬起眼,瞳中映着烛火,却冷得像两块沉在水底的玄冰。”孩童?”
他重复着这两个字,每个音节都咬得极重,“我儿,被一个人族的孩童拿住了?”
侍卫的头垂得更低,几乎要抵到胸口:“不止如此……那些水族还说,途中听见了少主的哀鸣,一声接一声,隔着海水都听得真切。”
“咔”
的一声轻响,是敖金手边玉雕的镇纸裂开了一道细纹。
他颊边的筋肉微微抽动,眼底泛开一片猩红。”传令。”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整座宫殿跟着震动,“点齐蛟龙部所有兵马,随我赶赴陈塘关。
若我儿安然无恙,尚可理论;倘若他有半分损伤——”
他顿了一顿,一字一句道,“我便引东海之水,将那座关城从大地上抹去。”
侍卫僵在原地,喉结上下滚动,终究还是硬着头皮开口:“主上,陈塘关守将李靖,毕竟是东海龙王敖广的结义兄弟。
若真水淹关城,龙王陛下那边……该如何交代?”
“交代?”
敖金猛然挥袖,案上的一尊青铜兽首笔架应声飞起,砸在侍卫脚边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我儿若有不测,我要讨的是血债!他敖广要什么交代?旁人惧他东海龙王的威名,我敖金何曾怕过!速去!调集所有能战之兵,即刻开拔陈塘关。
李靖若给不出让我满意的答复,滔天巨浪便是我的回答!”
侍卫再不敢多言,躬身急退而出。
不多时,三声悠长而苍凉的龙吟自深海层层荡开,穿透水波,传遍四方。
那是蛟龙一族征召部曲的古老号令。
远处的晶莹宫阙深处,一双深邃的眼睛缓缓睁开,眼底流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释然,随即又归于平静的幽暗。
***
深海底,蛟龙一族的族兵正从四面八方的洞府、幽谷中涌出。
墨色的蛟影、蜿蜒的玄蛇、鳞甲闪烁的玉鲤,汇成一道道暗流。
更后方,是经年点化而成的虾兵蟹将,鲸力士魁梧如山,鲨将军利齿如林。
不过半个时辰,黑压压的阵势已蔓延数十里,仍不断有水流被破开,新的身影融入这片沉默的军阵。
远处,云母族折射着微光的集群静静悬浮,如同海底一片沉默的星云。
鲛人倚在珊瑚林的边缘,长发随暗流飘荡,目光却齐齐投向水晶宫的方向。
水猿攀在陡峭的海岭上,玄龟伏于古老的礁盘,海象与夜叉各族皆按兵不动,只是凝视着龙宫所在的辉煌之处——这些东海强族皆为龙宫藩属,未有龙王明令,谁也不敢妄动。
然而此刻,许多目光深处都藏着一丝疑虑:那位坐镇水晶宫的主君,近来是否太过隐忍了?
敖金踏出宫殿,玄甲披身,每一步都令海底细沙翻涌。
他立于大军之前,目光扫过眼前沉默的**族众。
“儿郎们!”
他的声音借着法力荡开,在海水中激起无形的波纹,“人族辱我水族已久!往日捕杀我海域生灵,今日竟敢公然擒我蛟龙血脉——一个稚龄孩童,便敢欺我东海无人!此等行径,何异将脚踩在我万千水族的脊梁之上!”
他抬起手臂,指向陈塘关所在的方位:“今日,我族举兵,兵临陈塘关!我要那李靖当面给我一个交代!若他不能令我族屈辱得雪、血债得偿——”
敖金眼中凶光暴涨,“我便施展神通,召来万丈狂澜,让那陈塘关永沉海底!尔等,可愿随我一同,去讨这份公道?”
海底一时寂然,唯有暗流呜咽。
随即,万千兵将齐齐昂首,兵刃举起,鳞甲摩擦之声如潮汐翻腾,一声压抑而沸腾的“战!”
字,在深海中轰然炸开。
水晶宫深处,龙王的御座前弥漫着凝重的气息。
那些追随龙族漫长岁月的各族首领们此刻齐聚殿中,脸上交织着困惑与隐忍的不满。
海象族的族长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浑厚而带着质询:“陛下身为东海之主,难道就任由蛟龙一族这般放肆?若再不施以惩戒,恐怕他们真要自立门户了。”
敖广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每一张面孔,最终落在说话者身上。
他轻轻摇头,龙袍上的鳞纹在明珠的光泽下泛出幽微的涟漪。”诸位,”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正因你们各族自古追随龙族,历经劫波而不改其志,今日我才阻止你们与敖金同行。”
他顿了顿,指尖无声地叩击着玉座的扶手。”敖金修为已至太乙金仙巅峰,近年来屡次试探水晶宫的界限。
他的野心,诸位应当早有察觉。”
龙王抬起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此次他率军出征,必遭劫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