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吴建终于默认了这天上掉下来的“儿子”。
在他眼中，赵凯的所作所为其实并无对错可言。
他所行诸事，无非是从自身处境出发的抉择，即便是刺杀徐丰年亦然。
这黎阳江湖之内，本无纯粹之恶人，不过是各自所求不同罢了。
就像赵楷欲取徐丰年性命，也不过是立于他自己的立场而已。
“义父，义母，容孩儿引见，这位是孩儿新近招纳的门客，袁亭山。”
袁亭山只觉心中如有万千蹄声轰然踏过。
我何时成了你的门客？
“此前袁亭山未能知晓义父身份，多有冒犯之处，万望义父海涵。”
袁亭山只得强自定神，向吴建深深一揖：“袁亭山拜见吴先生。
先前多有失礼，恳请先生恕罪。”
吴建自不会与他计较。
“赵楷，你认我为父，究竟有何图谋？”
“孩儿全因对义父满怀敬仰！”
赵楷仰面，眼中尽是崇敬。
“说实话。”
吴建岂是三言两语便能搪塞的。
他面上带着浅笑望向赵楷，却让赵楷与袁亭山同时感到无形重压。
赵楷迎着他的目光，毫不迟疑道：“义父既知我底细，我本是黎阳王朝见不得光的皇子。
若非大师父韩貂肆多年庇护，我早已命丧黄泉。
我想登上皇位，坐上那至高之位。
恳请义父助我！”
语毕，他再度跪倒，行毕三跪九叩大礼，而后将前额紧紧贴在地面，姿态虔诚至极。
若是旁人，多半会编造些堂皇借口。
但这赵楷竟坦白至此，反令吴建生出几分另眼相看之意。
吴建静默注视着赵楷，任由他长跪不起。
此刻赵楷心中七上八下。
他自知这般作为必遭世人轻鄙，但他早已不在乎。
从他降生那刻起，“私生皇子”
这身份未曾带来荣光，反倒招致无数杀机。
若非韩貂肆一路相护，他断无今日。
当他意识到吴建是位难得之才时，便决心要紧紧抓住这棵大树。
他记得大师父递来吴建卷宗时曾言：“若得此人相助，何愁大业不成。
然此人身怀惊世之才，亦如一柄无双利剑，凡欲驾驭此剑者，恐反为其所伤。”
赵楷也曾动过收服吴建的念头，但细阅其事迹后便知不可能。
他一介私生皇子，根本拿不出足以打动吴建的代价。
于是，他只能押上自己的尊严与脸面，盼着能以此勾起吴建些许兴味。
没错，就是兴味。
赵楷仔细研读过吴建的记录：此人修为深不可测，位列武评前十毋庸置疑，甚或能跻身前五，或许与那武帝城的王仙之一较高下亦未可知。
而其行事作风却难以捉摸，多凭一己喜恶而动。
正因如此，赵楷才做出了这认父的决定。
吴建依旧不语。
赵楷的额角，渐渐渗出了冷汗。
吴建的心思如幽潭深不见底，旁人根本无从窥测。
袁亭山立在一旁，手心里已攥出冷汗——这位吴先生周身散发的威压实在令人窒息。
时间在沉默中一寸寸拉长，空气仿佛凝成了黏稠的胶质。
就在赵凯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否误判了形势时，
吴建忽然低笑出声：
“有趣，当真有趣。”
“赵凯，从今往后，你便是我吴建的义子。”
赵凯猛然抬头，眼眶泛红地望着吴建，声音发颤：
“义父……孩儿给您叩首了。”
“这么多年……孩儿终于有父亲了。”
他又转向裴囡苇，重重叩了三个头：
“义母，赵凯自幼失恃，从未尝过母亲的温情。”
“今日得父母双全，此生……总算有家了。”
此人脸皮之厚，可谓登峰造极。
言语间竟真挤出几滴眼泪，这般演技，天下戏台都该欠他一座金冠。
***
时值吴建应允私生皇子赵凯认亲之际，
徐丰年的马车也缓缓停在了衡山山麓。
轩辕轻风领着随从策马疾驰，一路直奔大雪坪。
轩辕世家底蕴深厚，非寻常江湖门户可比，天下水运命脉皆在其掌中，
故而各方势力无不竭力与之交好。
刚抵山门，便见父亲轩辕靖城立在石楼之下。
见女儿突然归来，这位中年儒士面露焦色：